「鐵路公安那邊給了回復。季雲舒今天凌晨五點多上了去南方的火車,終點站是深圳。他用的是自己的身份證買的票,沒有遮掩。
我們聯繫了沿線的鐵路公安,他們會在下一站上車檢查。但火車已經開了好幾個小時,不知道能不能在他下車之前把人攔住。」
蘇晴想了想,說:
「不用攔,讓他走。」
陳芳愣了一下:
「頭兒?」
「季雲舒跑了,但他跑得不徹底,他用自己身份證買票,說明他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他只是想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既然他想躲,我們就讓他躲。他跑了,他的廠子跑不了,他的關係跑不了,他的底細我們查得一清二楚。
讓他以為自己是安全的,他才會放鬆警惕,他才會跟省城那邊聯繫。到時候,他聯繫的人是誰,打了幾個電話,說了什麼,我們全都能知道。」
陳芳明白了蘇晴的意思,在筆記本上又記了幾筆。
「還有一件事,頭兒。」
陳芳合上筆記本,看著蘇晴,「馬國慶今天下午又請假了,這次不是身體不舒服,是說老家有事,要回去一趟。
他老婆說他是回柳林鎮他弟弟那兒,但我查了一下,他弟弟馬國平今天在店裡,沒有聽說馬國慶要回去。」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馬國慶又請假了。
上次請假去了省城,見了劉志遠,在酒店裡住了一夜,回來之後跟方志文說了那些話。
這次請假,他又要去哪兒?又去見誰?
「陳芳,你讓李明跟著他,不要跟太近,不要讓他發現。他去了哪裡,見了誰,什麼時候回來,全部記下來。」
「明白。」
陳芳站起來,轉身要走,蘇晴叫住了她。
「陳芳,趙和平的老婆劉桂蘭,後來怎麼樣了?」
陳芳轉過身,重新坐下:
「她去檢察院自首了,檢察院的人說她態度很好,交代的問題很徹底,加上涉案金額不大,又是從犯,可能不會被起訴。具體結果要等檢察院的決定。」
蘇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劉桂蘭沒有被起訴,趙和平要在監獄裡待幾年。
一個家庭,因為一個人的一步錯,四分五裂。
她在深夜裡一個人坐在燈下,一邊哭一邊寫那三頁紙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她想到了趙和平那天晚上在值班室里說的話——「蘇市長,那些錢我也花了,那個超市是我用那些錢開的,那些金條是我用那些錢買的,我不是無辜的。」
蘇晴知道,劉桂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陳芳走了,蘇晴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著。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漏下來,照在老槐樹上,那些光禿禿的枝條在地面上投下交錯的影子,像一幅用墨線勾勒的畫。
她想到了陸鶴亭舉起的那根沾滿油泥的樹枝,想到了他說「你告訴我,拿這水澆地,莊稼能活嗎」時的眼神。
劉家溝的水,必須有人負責。
她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王海的號碼。
「王支隊,劉家溝灌溉渠的清理方案出來了嗎?」
「出來了,蘇市長,方案是——先把渠里被污染的水抽走,送到污水處理廠處理。然後把渠底的淤泥挖出來,送到有資質的危廢處理公司進行處置。
最後用清水沖洗渠壁,沖洗產生的廢水同樣要收集處理。整個工程大概需要兩周時間,費用預計在五十萬左右。」
蘇晴想了想:
「費用的事我來協調,你先把工程做起來,不能讓那條黑水溝在那兒放著。老百姓每天看著那條黑水溝,心裡是什麼感受?
他們每天出門都能看到,每天回家也能看到,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那塊黑色的傷疤,要儘快鏟掉。」
「明白,我明天就安排隊伍進場。」
蘇晴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的光白得刺眼,燈管里的光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她的視網膜上。
她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名字。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翻到方志文的號碼,撥了過去。
「方書記,劉家溝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蘇晴,你懷疑是華興電子廠乾的?」
「不是懷疑,是確定。現場的廢液里檢出了三氯乙烯,華興電子廠的廢液里也有三氯乙烯。
季雲舒連夜跑了,廠里的電腦和文件搬空了,廢液桶也不見了。他如果不是做賊心虛,為什麼要跑?」
方志文沉默了片刻,聲音壓低了:
「蘇晴,季雲舒這個人我聽說過,他在柳林鎮開了五年廠,跟鎮上的關係處得不錯。每年過年都給鎮裡的幹部送年貨,菸酒茶糖,一樣不少。
鎮裡的領導在他廠里吃過飯,市里環保局的也有人去過。他跑得這麼快,說明有人在給他通風報信。」
蘇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通風報信,又是這句話。
在青川,每一次出事都有人在通風報信。
沈楚雄被抓之前有人通風報信,魏國良被查之前有人通風報信,馬國慶去省城之前有人通風報信。
現在季雲舒跑了,又有人在通風報信。
這個人是誰?是青川本地的幹部,還是省城那邊的人?
「方書記,你覺得會是誰?」
方志文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蘇晴要貼緊聽筒才能聽清:
「蘇晴,我不說名字。但我告訴你一件事——季雲舒的廠子搬到柳林鎮的那一年,柳林鎮的黨委書記,是沈志剛。沈志剛是沈楚雄老婆的堂弟,現在是市環保局的副局長。」
蘇晴握著話筒,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沉了下去。
沈志剛,沈楚雄老婆的堂弟。
柳林鎮的前黨委書記,現在的市環保局副局長。
季雲舒的廠子搬到柳林鎮,是在沈志剛當黨委書記的任上。
季雲舒的環保問題,現在歸沈志剛管,一條線串起來了。
「方書記,沈志剛跟季雲舒的關係,你之前就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