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一些，但我沒有證據，季雲舒的廠子在柳林鎮五年，從來沒有因為環保問題被處罰過。不是沒有問題，是沒有被查到問題。
沈志剛在柳林鎮當書記的時候，對這家廠子很照顧，逢年過節都去慰問，還幫廠子協調過貸款。兩個人走得近，鎮上的人都知道。」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沈志剛現在是市環保局的副局長，分管環境監察和危險廢物管理。
季雲舒的廢液處理，正好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季雲舒跑了，沈志剛有沒有給他通風報信？有沒有幫他銷毀證據？有沒有幫他安排跑路的路線？
「方書記，沈志剛今天在不在青川？」
「在，他今天上午還在環保局開了會，下午應該也在。蘇晴，你要找他？」
「不是找他，是看他。我要知道他在季雲舒跑了之後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跟誰聯繫過。如果他跟季雲舒真的有關係，他不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方志文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我來盯著，蘇晴，你不要直接出面，你是副市長，他是副局長，級別上他比你低，但他是沈楚雄的人。
你動他，就是動沈楚雄的關係網。這張網雖然在慢慢破，但網上的人還在，他們不會讓你輕易動他們的。」
蘇晴深吸了一口氣：
「方書記，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蘇晴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冬天的白天短，四點多太陽就往下掉。
西邊的天空被染成了灰藍色，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院子裡的老槐樹在暮色中像一幅炭筆畫，光禿禿的枝條瘦骨嶙峋。
她的手機在桌上震動了。
她走過去拿起來，是何遠舟打來的。
「蘇市長，我們在華興電子廠的辦公室地板上發現了一個東西——一個U盤，黑色的，沒有標識，被踢到了辦公桌下面的角落裡，上面落了一層灰。
不知道是季雲舒故意留下的還是不小心掉的。裡面的內容我們看了，是華興電子廠五年的財務帳目和一些往來郵件的備份。」
蘇晴的瞳孔微微收縮。
又一個U盤，方知行的U盤，沈靜言的U盤，現在季雲舒的U盤。
每一個U盤裡都裝著一個案子的核心證據，每一個U盤都是一個定時炸彈，炸開之後，裡面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U盤裡的東西，你馬上發給我。」
「好，蘇市長，還有一件事——我們在季雲舒的辦公室牆上發現了一張地圖，柳林鎮的地圖，上面用紅筆畫了幾個圈。
劉家溝的灌溉渠被畫了一個大圈，旁邊寫了一個日期——昨天晚上。其他幾個圈沒有寫日期，但地點都在柳林鎮周邊的村莊附近，他可能不止在劉家溝倒過一次。」
蘇晴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不止一次。
季雲舒的廢液，可能已經倒了很多次，倒了很多地方。
劉家溝只是他選的一個點，一個他覺得安全的點。
「何所長，你馬上把那幾個被紅筆圈出來的地點列出來，一個一個去查。看那些地方有沒有被傾倒過廢液的痕跡。如果有，取樣送檢，拍照取證，全部記錄下來。」
「明白。」
蘇晴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她站在那裡，看著窗外暮色漸濃的天空，腦子裡那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季雲舒不是一個人在倒廢液。
他有幫手，有內應，有保護傘。
他的廢液不是一天兩天攢下來的，是長期積累的。
他的廠子五年來一直在生產，廢液一直在產生，但他沒有合法的處置渠道——或者說，他嫌合法的處置渠道太貴。
一噸廢液的合法處置費用要好幾千，他一年的廢液量十幾噸，處置費用要十幾萬。
他不想花這個錢，所以選擇了更便宜的方式——倒。
倒進灌溉渠，倒進河道，倒進路邊的溝里，倒進任何他能倒的地方。
而幫他打通這條路的人，是沈志剛。
沈志剛在柳林鎮當書記的時候，幫季雲舒擺平了鎮上的監管。
沈志剛調到市環保局當副局長之後，幫季雲舒擺平了市裡的檢查。
兩個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季雲舒倒了，沈志剛也跑不了。
蘇晴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方志文的號碼。
「方書記，沈志剛那邊，你盯緊一點。季雲舒的U盤裡可能有沈志剛的名字，如果沈志剛知道U盤落到了我們手裡，他可能會跑。」
方志文的聲音很低很急：
「蘇晴，沈志剛今天下午去了省城。說是去省環保廳開會，但我問了省環保廳的人，今天下午沒有會，他騙了所有人，自己跑了。」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沈志剛跑了。
在季雲舒跑了不到一天之後，沈志剛也跑了。
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給他們通風報信，在幫他們安排逃跑的路線和時間。
「方書記，他什麼時候走的？怎麼走的？」
「下午兩點多，一個人開車走的，他的車從青川上了高速，往省城的方向去了。李明在後面跟著，到了省城之後，他的車在市區轉了幾圈，然後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了。那個小區蘇晴你知道——紫金花園。」
蘇晴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
紫金花園，劉志遠住的地方，馬國慶去過的地方，沈志剛也去了同一個地方。
這條線越來越粗了，從季雲舒到沈志剛，從沈志剛到劉志遠，從劉志遠到鍾瑞華，每一個環節都緊緊地扣著下一個。
「方書記，李明還在盯著嗎？」
「在，沈志剛進了紫金花園就沒出來，李明的車停在小區門口，一直在等。蘇晴，沈志剛去找劉志遠，說明他已經知道自己暴露了，他在找人幫他，找能保他的人。」
蘇晴沉默了片刻。
電話那頭，方志文的呼吸聲很重，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方書記，你今天晚上不要離開辦公室，我隨時可能給你打電話。沈志剛如果從紫金花園出來了，馬上告訴我。他如果沒出來，你也要告訴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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