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接到李明的電話時,天剛蒙蒙亮。
她正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和衣躺著,外套蓋在身上,脖子歪在扶手上,睡得腰酸背痛。
電話里李明的聲音帶著一整夜沒睡的沙啞,像砂紙磨過玻璃。
「頭兒,沈志剛的車還在,人不見了。地下車庫的監控我調了,昨天晚上八點二十三分,一輛深藍色的別克GL8從車庫出口開出去,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裡面坐了幾個人。
這輛車的車牌號我查了,是套牌。真牌屬於省城一家租賃公司的一輛白色轎車,根本不是別克。」
蘇晴坐起來,把外套掀到一邊,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沈志剛被人用套牌車接走了。
能調動套牌車的人,不是普通人。
能在紫金花園這種高檔小區里自由進出、不被保安盤問的人,更不是普通人。劉志遠有這個能力,鍾瑞華也有。
「李明,小區大門的監控呢?拍到那輛別克了嗎?」
「拍到了,昨天晚上八點二十三分,別克從地下車庫出口出來,拐上了紫金花園北門的主路,往省城中心的方向去了。
我在沿路的監控里追了一段,追到第三個路口,它拐進了一條沒有監控的小路,就再也找不到了。頭兒,這條路我認識,往那個方向走三公里,是省政協的家屬院。」
蘇晴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省Z協的家屬院,鍾瑞華住在那裡。
沈志剛被一輛套牌別克接走,去了鍾瑞華住的方向,不是巧合。
「李明,你繼續在紫金花園盯著。那輛黑色帕薩特還在,沈志剛可能會回來取車。如果他不回來,那就是徹底跑了。」
「明白。」
蘇晴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色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老槐樹的枝條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她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散了辦公室里沉悶的空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從鼻腔灌進肺里,激得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沈志剛跑了,季雲舒也跑了。
兩個人在同一天跑了,一個去了南方,一個消失在省城。
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幫他們跑,幫他們安排路線、安排車輛、安排藏身的地方。
能同時幫兩個人跑的人,在整個省城不超過一隻手的手指頭。
她拿起手機,撥了顧紅英的號碼。
「顧總隊,沈志剛昨天晚上在紫金花園被人用套牌車接走了,接走他的人很可能是劉志遠或者鍾瑞華的人。
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昨天晚上八點二十三分從紫金花園北門出去的那輛深藍色別克GL8的行駛軌跡?
沿路的交通監控應該拍到了它。車牌號是套牌,但車型和顏色是固定的,總不至於在半路上換一輛車。」
顧紅英沉默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蘇晴,你是讓我用省公安廳的資源,幫你查一個青川的副局長?這個人的級別,不夠省廳立案。
我調監控,需要有正當理由。你不能讓我為了一個沈志剛,把省廳的規矩全破了。」
蘇晴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顧總隊,沈志剛不只是青川的副局長,他是沈楚雄老婆的堂弟,是鍾瑞華那條線上的人。季雲舒的U盤裡有一筆二十萬的轉帳記錄,是沈志剛收的。
沈志剛在郵件里跟季雲舒提到了『省城那邊的人』。他跑了,季雲舒也跑了。這條線再不追,就全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蘇晴能聽到顧紅英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蘇晴,我給你一個建議,你不要直接查沈志剛,你查季雲舒。季雲舒的案子發生在青川,你是青川的副市長兼公安局長,你有權查這個案子。
季雲舒的廢液倒在了劉家溝,劉家溝在青川境內,你有權調查這起污染事件。季雲舒跑了,你有權追捕他。你在追捕季雲舒的過程中,順藤摸瓜查到了沈志剛,合情合理,合法合規。」
蘇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顧紅英說得對,她不需要直接查沈志剛,她查季雲舒。
季雲舒是劉家溝污染案的犯罪嫌疑人,她追捕季雲舒,調取相關證據,包括他U盤裡的轉帳記錄和郵件。
那些記錄指向沈志剛,她可以依法對沈志剛進行調查。
沈志剛跑了,她可以依法對他進行追捕。
每一步都有法可依,有理有據。
「顧總隊,我明白了,謝謝你。」
「不用謝,蘇晴,你自己小心。沈志剛這條線,比季雲舒那條線深得多。你查沈志剛,就是在查鍾瑞華。
鍾瑞華不是沈方明,他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動他一根手指頭,他全家都會跳起來咬你。」
顧紅英掛了電話。
蘇晴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
灰藍色的光從地平線下面滲出來,把雲層的邊緣染成了淡金色。
她想到了沈靜言在棲霞山上說的那句話——「我爸說他欠河口村的那些人的命,還不上了,但他欠法律的債,可以還。」
沈方明欠的債,他在還了。
沈楚雄欠的債,他也在還了。
趙和平欠的債,馬國慶欠的債,他們都在還了。
但鍾瑞華欠的債呢?他什麼時候還?他欠的不是幾十萬、幾百萬,是河口村的十八條命,是劉家溝那條黑水溝,是青川二十年的綠水青山。
這筆債,他還不上了,但法律的債,他必須還。
蘇晴拿起手機,撥了陳芳的號碼。
「陳芳,你馬上起草一份對季雲舒的追捕報告,上報省公安廳,請求全省協查。報告裡寫明季雲舒涉嫌污染環境罪,涉案金額巨大,情節嚴重,且有逃匿行為。
報告遞上去之後,催著省廳儘快批覆。批覆下來了,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查跟他有關的所有人,包括沈志剛。」
「明白,頭兒,我上午就把報告遞上去。」
蘇晴掛了電話,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臉。
水很涼,激得她整個人都精神了。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還是很重,顴骨下面的陰影還是很深。
她用毛巾擦了臉,把頭髮重新紮好,換了衣服,拿了包,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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