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懷遠對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兩個年輕民警貼著牆壁左右散開，一個守在窗口下面，一個守住樓梯口。
姜懷遠敲了三下門，聲音不大，但節奏很穩：
「周先生，我們是社區的，來做個流動人口登記。」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挪動什麼東西。
姜懷遠又敲了三下：
「周先生？麻煩開一下門。」
門開了。
吳潮站在門後面，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頭髮有些亂，手裡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像是正在看什麼東西。
他看到門口站著的不是社區工作人員，是一排穿著制服的警察，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凝固了。
「吳潮，我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你涉嫌銷售未經批准的藥品、非法使用藥物致人傷亡，跟我走一趟。」
吳潮沒有反抗。
他站在原地，目光從姜懷遠臉上掃到後面那幾個民警臉上，又落回自己手裡的手機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把手機放進了口袋裡。
他說：
「我要打個電話。」
「你到了局裡再打。」
他被戴上手銬帶走的時候，腳步很穩，皮鞋踩在老舊的水泥台階上，一步接一步，不急不慢，好像早就想過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屋裡搜出了六箱注射液，還有一本手寫的帳本，上面記著日期、金額和代號。
代號不是人名，是數字，從零一七到零九二，隔得很開，像是不定時劃上去的刻度。
他清楚地記錄著每一批貨的去向，每一個代號的背後都對應著一具還沒倒下去的身體。
蘇晴走進審訊室的時候，吳潮已經坐了一會兒了。
他沒有換衣服，還是穿著那件灰色T恤，手銬已經解了，雙手放在桌上，交疊在一起。
審訊室的日光燈很亮，他的臉在燈光下沒什麼血色，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等一個結局。
他抬眼看了蘇晴一下，又垂下去，沒有開燈一樣亮過一瞬。
「吳潮，你認識沈重樓嗎？」
「認識。他是我以前在省城的一個客戶。」
「什麼客戶？」
「他有一些……東西需要有人幫忙處理。我有路子，就幫他處理了。」
「你幫他處理的是什麼？」
吳潮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根被風輕輕撥動的弦。
「注射液。他從外面弄來的，沒有批號，沒有標識，我幫他找買家，找送貨的人，他給我錢。」
「你知道那些注射液是什麼成分嗎？」
「知道一點。沈重樓說是一種麻醉劑，用了能讓人放鬆，不會上癮，比毒品安全。他說這東西在市場上很好賣，很多人想要。我試過一次，確實沒什麼副作用，就幫他做了。」
蘇晴看著吳潮的臉：
「沈重樓說不會上癮，比毒品安全，你就信了？」
吳潮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點，定住了。
他坐在那盞慘白的日光燈下，一個人，面前擺著兩杯誰也沒喝過的水，就像這場審訊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只是換了觀眾。
宋晚舟、穆懷安，還有那些沒有被記錄下來的人，他們聽到的都是同一句話——「這東西很好，用了不會上癮。」
可那些進了ICU的人，那些神經受損、再也站不起來的人，他們信了，然後毀了。
那些小玻璃瓶里的透明液體沒有標籤，沒有批號，沒有生產日期。
它們只有一個代號，一個價格，一個像吳潮這樣相信「不上癮」的人。
「你那些貨，除了賣給宋晚舟和穆懷安，還賣給了誰？」
吳潮沉默了一會兒：
「記不住了。都是別人介紹的，我不問名字，不問來路。我只管送貨收錢。」
「宋晚舟死了。穆懷安現在還在醫院，神經受損，以後能不能恢復正常生活還不知道。你說的不會上癮、比毒品安全的東西，把人送進了太平間，把人的身體變成了廢鐵。」
吳潮的嘴唇動了一下，像一道裂痕，終於鬆開了：
「我沒想到會出人命。沈重樓跟我說那些東西是正規的，只是沒有批號。他說不會有事的。
他說服了很多人，我自己就是被他說服的。我試過一次，真的沒什麼感覺。我沒想到那些人會出事。」
蘇晴站起來，合上了筆記本：
「你沒想到，那些死了的人也沒想到。你先在這兒待著，會有人來問你更多的問題。」
她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空。
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她看到對面樓頂上的霓虹燈亮了，紅紅綠綠的光在暮色中閃爍，像一個個無聲的告示牌。
她聽到身後傳來吳潮的聲音，不大，從審訊室的門縫裡漏出來，像一片枯葉被風吹進了走廊：
蘇晴停下腳步，轉過身：
「零九五。倉庫的具體位置在哪兒？」
「在城東工業區後面的那條巷子裡，叫安順倉儲。平時沒有人看管，門鎖是密碼鎖，密碼是零七二零七三。零九五號箱在最裡面那排貨架的角落。本來準備下周一送出去的，出了事就停了。」
蘇晴回到審訊室門口：
「吳潮，你確定那裡還有一批貨？」
「確定。我前天去確認過，還在。」
蘇晴拿起手機，撥了姜懷遠的號碼：
「姜所長，城東工業區後面有一條巷子叫安順倉儲。帶人去查，密碼鎖是零七二零七三，裡面有一批標註零九五的貨，全部封存帶回。」
她掛斷電話，走廊里的燈光落在她肩膀上，那些小玻璃瓶里的透明液體，在某條尚未扯斷的線路上安靜地等著，等著被人拿走，等著被注射進下一個人的身體。
蘇晴告訴自己，它們不會再被送出去了。
零九五號箱會在天黑前被找到、被搬走、被封存、被銷毀。
不會再有人因為它而進醫院，因為它而再也醒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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