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順倉儲的鐵門在傍晚的餘暉中被拉開時,發出一陣生澀的摩擦聲。
姜懷遠帶著三個民警走進去,裡面的燈光很暗,只有頭頂幾盞日光燈在嗡嗡作響,光線在灰塵中形成一道道黃色的光柱。
貨架一排一排地排列著,上面堆滿了各種紙箱,有的落了一層灰,像是已經放了很久。
在最裡面那排貨架的角落,一個紙箱孤零零地立在那裡,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三個數字——「零九五」。
姜懷遠蹲下來,用戴著手套的手揭開箱蓋。
裡面整齊地碼放著玻璃小瓶,每一個都跟之前查獲的完全一樣。
他清點了一下,一共四十瓶。
他拍了照片,把箱子搬上了車,封存在市局的證物室里。
第二天一早,技術科的比對報告就送到了蘇晴的桌上——零九五號箱裡的注射液,成分跟零七三號箱完全一致。
同一批貨,同一條來源,同一隻隱在暗處的手。
沈重樓、吳潮、宋晚舟、穆懷安,每一個名字都被一根絲線串在一起。
這根線的末端還垂在黑暗中,另一頭不知道連著什麼,不知道通向哪裡。
現在零九五號箱也找到了,這根線上又多了一個環扣,而蘇晴知道,後面還會有下一個。
蘇晴把報告放下,翻開吳潮那本手寫的帳本。
上面的代號從零一七到零九二,零九五沒有記錄,是還沒來得及寫上去的。
每一個代號後面都標註著日期和金額。
她數了數,從零一七到零九二,一共七十六個代號。
那些代號背後不只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
姜懷遠站在她旁邊,目光也落在帳本上:
「七十六個,如果每個代號對應一個人,那至少已經賣出去了七十六份。算上零九五還沒賣的這批,總共八十一份。
一份按八百塊算,吳潮從這筆生意里賺了至少六萬塊。沈重樓那邊,賺得更多。」
蘇晴的手指在帳本的邊角上停了一下:
「這些代號的規律是什麼?有沒有按地域或者時間分組?」
姜懷遠翻了翻後面的幾頁:
「暫時看不出明顯的規律,時間跨度將近一年,從去年夏天開始,一直到現在。
有些代號隔了很久才出現下一個,有些在短時間內連續出現了好幾個。像是有人在集中某個時間段里大量訂貨,然後就斷了。」
蘇晴站起來,走到窗前:
「查一下帳本上那些日期的前後,看有沒有跟醫療相關的新聞或者事件——什麼診所被查了,什麼人因為藥物中毒進了醫院,什麼藥品召回的通知。那些買了注射液的人,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姜懷遠記了下來:
「明白,另外,吳潮說送貨方式基本都是箱子放門口就走,對方把錢轉到指定帳戶。
收款帳戶查過了,用的是別人的身份證開卡,錢一到帳就被轉走,分散到好幾個不同的帳戶里,最後匯入一個境外帳戶。那個境外帳戶查不到戶主,只能查到是在一個避稅天堂開的。」
境外帳戶,查不到戶主,錢一到帳就被分散轉走。
這是專業的洗錢操作,不是臨時起意,背後有一套完整的轉移鏈條。
陳芳的電話在下午打了進來:
「頭兒,我在查吳潮帳本里的那些日期時,發現一件事。去年十月到十一月,連續有五六個代號集中在省城的一個區域。
那個區域有一家私人診所,叫『仁安診所』,規模不大,主要做外科小手術和皮膚科。去年年底,那家診所突然就關門了。
據周邊的商戶說,診所關門是因為有個病人在手術後出了併發症,搶救無效死了。家屬鬧了一陣子,後來私了了,診所就關了。」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那個病人也是因為注射了依託咪酯嗎?」
「查不到,病例沒有公開,家屬已經簽了和解協議,診所關了門,醫生也走了。
但時間太巧了,去年十月到十一月正好是吳潮向那個區域集中供貨的時間段。跟診所的運營時間線完全重合。」
蘇晴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那條線索的時間軸:去年十月,吳潮向省城那個區域集中供貨;同一時間段,一家私人診所頻繁接收著那些紙箱裡裝著的透明液體;去年年底,診所關門,病人死於術後併發症,家屬簽了和解協議。
這不是巧合。
「陳芳,你能查到仁安診所的醫生是誰嗎?」
「查到了。醫生叫裴渡,四十歲,省城人,醫學院畢業,開診所之前在三甲醫院幹了十幾年。診所關門之後,他就沒再行醫了,據說去了外地。」
「裴渡。」
蘇晴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名字,「他可能不是唯一一個跟這些注射液有關的醫生,但他是第一個浮出水面的。查一下裴渡現在在哪兒,如果還在國內,找到他。」
陳芳掛了電話。
蘇晴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晚的天色。
仁安診所關門後,那些注射液並沒有停止流動。
裴渡只是這條線上的一根小手指,他後面的人是誰,他的貨是誰供的,那些注射液在他手裡用在了什麼手術上,這些都還需要查下去。
第二天上午,陳芳的電話再次打來,聲音裡帶著一絲緊繃:
「頭兒,裴渡找到了,他沒有去外地,他還在省城,在城西一個老舊小區里租了房子住。
鄰居說他很少出門,也不跟人來往,有時候半夜會有人來找他,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我們的人在小區門口蹲了一天一夜,今早看到有人進去了,待了大概四十分鐘才出來。」
蘇晴的鉛筆在紙上停頓了一下:
「誰進去的?看清臉了嗎?」
「看清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黑色外套,戴口罩。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楚是什麼。我們的同事用手機拍到了她的正臉,已經在查身份了。」
蘇晴放下筆:
「讓同事繼續盯,不要打草驚蛇。裴渡那條線既然亮出來了,我們就有機會順著它往前摸到更遠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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