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保田看了一眼院門的方向，確認沒有人跟進來，然後壓低了聲音說：
「吳六指剛發跡那幾年，還是正經做生意的人，包個工程，蓋個房子，雖然也耍滑頭，但沒做什麼太出格的事。後來他認識了省城來的一個老闆，那之後整個人就變了。」
「省城的老闆？叫什麼名字？」
「姓馬，好像叫馬鴻儒，是開建築公司的。他當時在安平鎮附近搞了一個項目，吳六指給他供建材，兩個人就這麼認識了。
從那之後，吳六指就開始走歪路了。他先是把村裡的集體土地低價租下來，轉手高價租給外地人，從中賺差價。
後來就開始放貸、拉關係、搞工程。鎮上的人礙於他的勢力，都不敢吭聲。」
「您那個時候是村支書，沒有管過他嗎？」
孫保田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棵棗樹上，像是穿過層層枝葉看到了別的東西：
「管過。我找過他談話，警告過他，也向上級反映過。但沒有用。他在上面有人，反映上去的材料最後都石沉大海了。」
他轉過頭，目光里有一種被風化了很久的疲憊：
「蘇市長，今天是我最後一次說這些事了。你要查吳六指，他背後的人你也要查。
一個人能在鎮子上橫著走二十多年，光靠他自己是做不到的，他背後有東西替他撐腰。」
蘇晴站起來，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孫支書，謝謝您。」
孫保田沒有起身，只是點了點頭。
他重新拿起那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風。
蘇晴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人坐在棗樹下，搖著扇子，像是在等一陣風把他從二十多年的沉默里吹醒。
蘇晴沿著鎮南的土路往回走，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安平鎮的這條路她已經走了很多遍，每走一遍都能在路邊遇到一個低著頭的人、一個欲言又止的瞬間。
那些被壓彎的脊背、被壓低的聲音、被攥在手裡揉皺了的紙，都在等著慢慢直起來，慢慢落回地面。
而她要做的，就是讓那些聲音在落地之後，還能被人聽見......
安平鎮的案子像一塊被撬開了裂縫的石頭，隨著落下的碎石越來越多，石頭底下的東西也慢慢露了出來。
蘇晴回到青川之後，把孫保田提到的那個名字——馬鴻儒——交給了陳芳去查。
她自己也翻開了安平鎮近二十年的項目檔案，看看有沒有馬鴻儒的建築公司跟安平鎮有過交集的記錄。
陳芳在第三天下午給了回復。
她推開蘇晴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一張工商登記的截圖。
「頭兒，馬鴻儒查到了。省城人，五十六歲，開了一家叫『鴻業建築』的公司，在省城做了二十多年建築工程。
他的公司在安平鎮確實有過項目，十五年前在安平鎮承建了一個糧庫，當時是鎮上的重點項目。那之後，鴻業建築在安平鎮就沒有再做過任何項目了。
但有意思的是，他的公司雖然沒在安平鎮再接項目，他跟安平鎮的聯繫卻一直沒有斷過。」
蘇晴接過平板電腦，看了看那張工商登記截圖：
「什麼聯繫？」
「他的公司帳面上跟吳六指的磚廠有過多次資金往來。最早的一筆是十年前，金額不大，三十多萬。
後面每隔一兩年就有一筆，金額逐漸變大，最近一筆是去年，超過一百萬。
這些錢的備註欄寫的都是『材料款』，但吳六指的磚廠從來沒有給鴻業建築供過建材。吳六指的磚廠主要供應給本地的工程和散戶，不出省城。」
蘇晴的手指在平板電腦的邊緣上停了一下：
「吳六指給馬鴻儒的錢，不是買材料的，是買別的。他能在安平鎮橫著走二十多年，馬鴻儒就是他那根隱形的柱子。」
陳芳點了點頭：
「另外，我查了馬鴻儒的社會關係，他在省城跟幾個政府部門的人走得很近。有一個是省住建廳的，姓顧，已經退休了。
還有一個是省國土局的，姓周，還在職。這兩個人當年都參與過安平鎮糧庫項目的審批。」
蘇晴把平板電腦還給陳芳：
「馬鴻儒現在在哪兒？」
「在省城，正常營業。他的公司還在運作，他也沒有跑。他可能還不知道吳六指已經供出了他，也可能覺得就算供出來了也無所謂。」
蘇晴站起來，走到窗前。
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灰白色的牆壁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帶。
馬鴻儒在省城經營了二十多年，能跟住建廳、國土局的人走得近，他不可能不知道吳六指在安平鎮做的事。
他只是裝作不知道，讓自己的手不沾泥。
「幫我約一下馬鴻儒。不用以市局的名義，以青川市政府的名義，說我想跟他了解一些建築行業的情況，請他到青川來一趟。」
陳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馬鴻儒比預想的來得要早。
他第二天下午就到了青川，開著一輛黑色的SUV，停在市局門口的停車場。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笑容很標準，就像是來赴一個普通的商務會議。
蘇晴在接待室里見了他。
馬鴻儒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辦公室里的陳設，然後落在蘇晴身上，伸出手：
「蘇市長，久仰。馬鴻儒，省城鴻業建築的。您找我有什麼事？」
蘇晴沒有握他的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馬總請坐。這次請你來，是想了解一下你跟安平鎮吳六指的生意往來。」
馬鴻儒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底像是有層薄冰裂了一下。
「吳六指？安平鎮那個做建材的？我跟他確實有過一些合作，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供過一些材料，我們付過款，都是正常的業務往來。」
「正常的業務往來？那為什麼你們的往來金額越來越大，而安平鎮的磚廠從來沒有給你們的工地供過一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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