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審計局的專項審計組在第三天上午進了河源鎮。
蘇晴沒有跟過去，她在市局等結果。
審計組的人是從縣審計局抽調的，組長姓方，方立本，五十多歲，做了二十多年審計工作，經驗豐富。
他帶著三個人，在河源市場管理服務有限公司的辦公室里待了整整兩天，把公司成立以來的所有帳目翻了一遍，包括銀行流水、收據存根、供貨協議和人員工資表。
第三天下午，方立本打來了電話，聲音很平穩，但內容很紮實：
「蘇市長，審計結果出來了。河源市場管理服務有限公司近三年的攤位費和管理費總收入是兩百多萬，其中一百五十多萬被轉入了鄭大江個人及其家庭成員的帳戶，名義是『工資』『績效』『業務提成』和『諮詢服務費』。
這些支出在公司帳上有記錄，但對應的服務內容和考核依據都是空白的。
另外，我們還查到了幾筆數額較大的支出，用途寫的是『市場設施維修』，但對應的施工合同和驗收記錄都找不到，錢款去向是一個叫『河源建築工程隊』的帳戶，這個工程隊的負責人是鄭大江的侄子。」
蘇晴在電話這頭把這些數字記了下來。
攤位費和管理費總收入兩百多萬，其中四分之三被轉入了鄭大江家族的私人帳戶。
那些錢是攤主們每個月交上來的，是河源鎮居民買菜時付出的額外成本，最後變成了鄭大江一家人的收入。
「方組長，那個『河源建築工程隊』的帳戶，還查到了別的關聯嗎？」
「工程隊的帳戶跟鄭大江的公司有多次往來，都是『維修費』『工程款』之類的名目。但這些維修工程對應的實際項目，要麼不存在，要麼規模遠小於帳面金額。
另外，工程隊的負責人鄭小海是鄭大江的侄子，目前沒有固定職業，平時在鎮上開一輛麵包車，偶爾接一些零散的工程。」
蘇晴掛了電話，把審計報告中的關鍵數據整理成了一份摘要。
當天下午，她帶著那份摘要去了河源鎮政府，找到了吳正清。
吳正清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看到蘇晴進來，臉上的表情比上次多了一層不自然。
蘇晴在他對面坐下，把摘要放在桌上：
「吳鎮長，縣審計局對河源市場管理服務有限公司的專項審計結果出來了。攤位費和管理費總收入兩百多萬，其中一百五十多萬被轉入鄭大江家族成員的私人帳戶，另有部分資金以『市場維修』名義轉到了鄭大江侄子的工程隊帳戶，對應的施工合同和驗收記錄都找不到。
這份摘要是審計報告的核心內容，你可以看一下。」
吳正清拿起那份摘要，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每翻一頁，手指停頓的時間就長一些。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放下摘要，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蘇市長，市場管理公司是獨立法人，它的資金使用是自主經營的範圍。審計報告裡提到的這些情況，鎮裡之前確實不太清楚。」
「市場是集體資產，承包合同是鎮裡簽的，管理費收上來之後轉進承包商家人的口袋，這不叫自主經營。
而且市場管理公司跟周建平的農資店簽了一份指定供貨協議，周建平是你的小舅子。這份協議的審批記錄里，有你的簽字。」
吳正清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蘇晴臉上移開，落在桌角那盆綠植上，像是要在葉片的脈絡里找一個可以停靠的答案：
「那個供貨協議是市場管理公司自己簽的，我的簽字只是履行分管職責，確認這個合作協議不影響市場整體運營。協議內容本身是正常的商業合作，不存在利益輸送。」
「供貨協議本身可能沒問題，但周建平的農資店在協議簽訂之後，生意明顯好轉。鄭大江把指定供貨商的資格給了周建平，周建平有了穩定的客源，這份協議對你的家庭有沒有好處？」
吳正清沒有回答。
他的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目光垂在桌面上那個文件袋的邊緣。
蘇晴沒有再追問，她站起來，把那份摘要留在桌上：
「吳鎮長，審計報告的原件在縣審計局，你可以去調閱。後續如果審計局或者縣紀委需要你配合，會有人跟你聯繫。」
蘇晴走出鎮政府的時候，天正在變暗，河源鎮的主街上亮起了路燈。
她沿著街道走回停車的地方，經過農貿市場門口的時候，市場已經關門了，鐵柵欄拉上了，裡面的攤位都收了。
門口那間掛著「市場管理辦公室」牌子的房間也暗了燈，門鎖著，窗玻璃上映著對面路燈的反光，像一面模糊的鏡子。
蘇晴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引擎。
審計報告已經出了，那些從攤主手裡收上來的錢流向哪裡、經過了哪些帳戶、最終落進了誰的口袋，都已經有了完整的記錄。
吳正清跟鄭大江之間的那條線，也已經被審計報告中的資金鍊條和那份供貨協議串了起來。
她把車緩緩駛出河源鎮，後視鏡里，市場的棚頂在夜色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些攤位費和管理費的數字還在審計報告裡排著隊，等著被錄入正式的案卷，然後進入下一個程序.....
審計報告送到縣紀委之後，縣紀委在第三天就派人去了河源鎮。
這一次不是談話，是正式的立案調查。
鄭大江被叫到縣紀委的談話室，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時白了一些，但步伐還算穩。
他沒有回鎮上，直接開車去了縣城他老婆的服裝店。
當晚，有人看到他在店裡待了很久，燈一直亮到半夜。
第四天上午，蘇晴接到了縣紀委的電話，說吳正清也已經被約談了。
吳正清在談話中承認，他確實知道鄭大江跟周建平之間的供貨協議，也承認自己在協議審批單上簽了字。
但他說那只是正常的程序性簽字，他沒有從中獲得任何直接利益。
談話結束後，吳正清沒有被立即採取措施，但縣紀委要求他暫停分管工作，配合後續調查。
蘇晴在電話里聽完這些，只問了一句：
「鄭大江那邊的資金流向，紀委那邊追到了什麼程度？」
「目前已經確認了公司帳戶向他家庭成員帳戶轉入的一百五十多萬。另外，『河源建築工程隊』那個帳戶也查了，鄭小海從公司收到的『工程款』有將近二十萬，對應的施工項目大部分都不存在。錢到了鄭小海手裡之後，一部分被他個人花掉了，還有一部分轉到了鄭大江的帳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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