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把這些信息記在了筆記本上。
當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河源鎮。
這一次她沒有去鎮政府，也沒有去市場管理辦公室，直接走進了農貿市場。
市場裡照常營業，但氣氛比之前鬆弛了一些。
她走到那個賣水產的攤位前，老闆正在刮魚鱗，看到蘇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露出幾顆被煙燻黃的牙齒。
「蘇市長，又來了？」
「來看看。這兩天生意怎麼樣？」
攤主把刮好的魚往秤上一放：
「還行。管理費好像沒人來收了，這個月還沒來。前兩天有人來說，以後可能不收管理費了。」
「攤位費呢？」
「攤位費還在收，但聽說要重新定標準。鎮上來的人跟幾個攤主聊過，問我們一個月能承受多少。我估計不會比以前貴。」
蘇晴在市場裡走了一圈，發現幾個空著的攤位還是空著，但有些攤主在往上面擺貨，像是準備重新開始。
她走到那個賣蔬菜的大姐面前，大姐正在把一筐青菜搬上攤位：
「大姐，聽說管理費不收了？」
大姐放下筐子，拍了拍手上的土：
「前天有人來說的，說以後只收攤位費，不再收管理費了。我家那個攤位一個月能省五百塊。這樣下來，菜價也能降一點。」
蘇晴點了點頭，走出了市場。
她站在市場門口，看著門口那塊舊牌子，牌子上的字已經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河源鎮農貿市場」幾個字。
市場裡面的人進進出出，拎著菜籃子的人比前幾天多了一些，有幾個人在攤位前面挑菜，討價還價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種日常的、踏實的煙火氣。
當天傍晚，蘇晴回到了青川。
她把河源鎮所有的材料整理好，裝進一個新的檔案袋裡。
審計報告、資金流水、供貨協議複印件、談話記錄、紀委的反饋，每一份材料都按順序排好，用回形針別著。
她封好檔案袋，放在辦公桌的右上角，準備第二天移交出去。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路燈的光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地面上落下一片細碎的光影。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關掉了檯燈，走出了辦公室。
那扇門在她的身後合上，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河源鎮農貿市場的案子移交之後，蘇晴休整了兩天。
所謂休整，不過是把辦公室里的材料重新歸了歸檔，把堆了許久的舊報紙捆好放到儲藏室，又擦了一遍桌子。
她本來打算趁著這兩天沒有急事，把上半年的工作筆記從頭翻一翻，做些整理。
但第二天下午，林懷民的電話就打斷了她的計劃。
「蘇市長，臨溪那邊有個事，我覺得得跟您說一聲。臨溪鎮有個叫石橋村的地方，村裡有一個姓馬的人，叫馬長貴，在村里橫行了好多年了。
他家弟兄多，四個兄弟都在村里，加上各自的兒子侄子，加起來十幾口人，把整個石橋村捏在手裡。
村裡的地他說了算，誰家要蓋房、要種地、要砍樹，都得經過他同意。鎮上的幹部去村里，都得先跟他打招呼。」
蘇晴把電話換到另一隻手上：
「有沒有具體的違法行為？」
「有。去年村里換屆選舉，馬長貴的小兒子馬小軍想當村主任，他帶著一幫人挨家挨戶『做工作』，誰不選他兒子，他就找誰麻煩。結果他兒子真的選上了。
選上之後，村裡的集體山林被他家以極低的價格承包了去，村民的征地補償款也被截留了一部分，說要『統一管理』。
有人去鎮裡反映過，鎮上說這是村裡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去縣裡反映，材料轉了一圈又回到了鎮上。
去年秋天有一個村民因為征地款的事跟馬長貴吵了一架，第二天他家的窗戶就被砸了，報了警，派出所來了人，問了問就走了。」
蘇晴握著話筒，把這些信息記在了筆記本上。
馬長貴，四個兄弟，十幾口人，控制村兩委，霸占集體資產，截留征地補償款，威脅村民。
這是一個典型的家族式村霸，比之前那些外來承包商更隱蔽，更難根除，因為他們就長在那片土地上，根系扎得很深。
「林所長，臨溪鎮派出所那邊跟馬長貴有什麼關係？」
「臨溪鎮派出所的所長姓孫，孫茂林，在鎮上幹了好幾年了。有人說他跟馬長貴關係不錯，逢年過節都有來往。但具體的，我沒有證據。」
蘇晴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老槐樹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電話，撥了姜懷遠的號碼：
「姜所長，你聽說過臨溪鎮石橋村的馬長貴嗎？」
姜懷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聽說過。石橋村那個馬家，在臨溪鎮很出名。他們家在村里人多勢眾，四個兄弟加上兒子侄子，加起來有十幾口人。村裡的事基本都是他們說了算。
我在市局的時候就聽說過，但一直沒有人正式報過案。」
「明天去一趟臨溪鎮，先摸一下情況。不進村，先去鎮上轉轉，看看能不能聽到一些東西。」
第二天上午，蘇晴和姜懷遠到了臨溪鎮。
鎮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條，兩邊是些商鋪和飯館。
蘇晴把車停在鎮口，步行沿著主街走了一段。
街邊有一家小賣部，門口坐著幾個老人，正在曬太陽聊天。
蘇晴走過去，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聽他們說話。
一個老人正在說：
「石橋村那邊又鬧起來了，馬長貴把他家老三的地給占了，說要蓋什麼倉庫。老三去找他理論，被他兒子打了一頓，現在還在家躺著呢。」
另一個老人接過話頭：
「這種事隔三差五就有一回。他家在村里就是土皇帝，誰惹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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