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明遠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蘇晴坐在飯店靠窗的位置,點了一碗麵,慢慢吃著。
窗外是臨溪鎮的主街,午後的陽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著一層淡淡的暖光。
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輛電動車經過,后座綁著幾捆青菜。
她吃完面,結了帳,走出飯店,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賣五金的小店門口停下來。
店門口擺著幾台舊水泵和幾卷鐵絲網,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門口修理一台舊電機,手上沾滿了油污。
蘇晴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等他停下手裡的活,才開口:
「老闆,石橋村的馬長榮,你認識嗎?」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馬老三?認識。他在鎮上開了個砂石場,就在鎮北邊那條路邊上。他平時不在這兒,偶爾來一趟,看看就走。」
「他的砂石場開了多久了?」
「好幾年了。以前生意一般,後來鎮上搞建設,他的砂石場就熱鬧起來了。有人說他跟鎮上的幹部關係好,工程用的砂石都從他那兒進。」
蘇晴道了謝,沿著主街往北走了一段,在鎮子北邊的公路旁邊找到了那個砂石場。
場子的規模不大,門口停著一輛舊卡車,車斗里裝著半車砂石。
圍牆裡面堆著幾堆砂石料,一台粉碎機正在運轉,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蘇晴沒有進去,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到場子裡面有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張舊辦公桌後面喝茶,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在跟他說話。
那個中年男人的長相跟馬長貴有幾分相似,應該是老三馬長榮。
蘇晴沒有進去,記下了砂石場的位置和規模,轉身往回走。
當天下午,她回到青川之後,把在臨溪鎮看到的情況記進了臨溪鎮的卷宗里。
馬長榮的砂石場在鎮北公路旁邊,規模不大,但地理位置好,正好卡在進出鎮子的主要通道上。
如果鎮上有工程,運輸砂石的車都要經過那條路。
而馬長榮的砂石場能長期經營,背後有沒有鎮上的關係在支撐,是接下來需要核實的方向。
第二天上午,蘇晴接到了一個電話,是韓明遠打來的。
他的聲音比昨天低了一些:
「蘇市長,昨晚有人在趙老二租的房子門口放了一袋死雞。今天早上他開門的時候看到的,掛在門把手上,三隻死雞,雞脖子上有刀痕。他報了警,臨溪鎮派出所的人去了,看了看,說是惡作劇,沒立案。」
蘇晴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死雞掛在門把手上,這是一種典型的恐嚇手段,目的是讓趙老二收回證詞。
「趙老二現在怎麼樣?」
「他在電話里聲音有些抖,但他說他不會收回證詞。他說他已經忍了兩年,不想再忍了。」
「韓書記,這件事得跟臨溪鎮派出所那邊溝通一下。如果他們說是惡作劇不立案,那我們這邊怎麼處理?」
韓明遠沉默了一下:
「我會跟縣局那邊聯繫,讓他們派人去現場重新勘查。趙老二是我們調查組的重要證人,不能出任何問題。」
蘇晴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老槐樹的枝幹上,那些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微微晃動。
死雞掛在門把手上的畫面還在她腦子裡,像一枚生鏽的釘子,釘進了那個原本已經鬆動的木板上。
馬家的人已經開始動了,他們不敢直接對調查組下手,但可以對著那些最脆弱的證人。
趙老二搬出了村子,在鎮上租房子住,沒有地,沒有穩定的收入,是最好欺負的那一個。
蘇晴拿起手機,給林懷民發了一條消息:
「趙老二那邊,你安排人早晚去看一眼。不用穿制服,就當是路過。有什麼情況隨時告訴我。」
林懷民回了一個字:
「好。」
蘇晴當天下午又去了臨溪鎮。
她沒有去石橋村,直接去了趙老二在鎮東頭租住的那排老房子。
趙老二家的門關著,門口的地面上還殘留著一些細碎的雞毛,被風吹到了牆角的磚縫裡。
蘇晴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趙老二開了門。
他的臉色比上次見時差了一些,眼袋很重,像是沒睡好。
「蘇市長,你來了。」
他側身讓開門口。
屋裡不大,桌上的搪瓷缸里泡著半缸涼茶。
趙老二在床沿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
「今天早上開門的時候,看到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三隻死雞。脖子上有刀口,血已經幹了。我報了警,派出所的人來了,拍了照,說是惡作劇,讓我以後注意點。」
「你最近有沒有看到什麼陌生人在附近轉?」
「沒有。昨天晚上我睡得早,沒有聽到動靜。今天早上才發現。」
蘇晴在桌子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趙大哥,你最近這段時間出門的時候,儘量白天出去,晚上不要一個人在外面待太久。如果發現有人跟著你,或者有別的異常,直接打我的電話。」
趙老二點了點頭,沉默了一下,開口說:
「蘇市長,他們掛死雞就是讓我害怕,讓我縮回去。但我已經搬出來住了,他們還能拿我怎麼樣?我沒有什麼可以再被他們拿走的了。」
「你那片地還在村里嗎?」
「還在。荒著。我不敢回去種,怕他們再動手腳。」
「那塊地的事,等案子查完之後,可以再想辦法。現在你最重要的是保證自己的安全。」
趙老二沒有再說話。
蘇晴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趙老二坐在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個搪瓷缸的杯沿上,像是在確認杯沿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
蘇晴走出門,把院門輕輕帶上,然後沿著巷子往外走。
當天傍晚,蘇晴回到青川之後,給韓明遠打了一個電話:
「韓書記,趙老二那邊的情況我已經看過了。他目前情緒還算穩定,但需要有人持續關注。
你們那邊調查組進村的時候,馬小軍一直跟著,這個情況本身就不正常。他是村主任,不是執法人員,沒有權力監視調查組的活動。
我建議你們在接下來的走訪中,明確告知馬小軍,他的行為已經干擾了正常的調查工作,如果他繼續這樣做,我們會採取相應措施。」
韓明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好。我會在明天的走訪中安排人跟他談一次。」
「另外,趙老二門前掛死雞的事,我已經讓林懷民安排人早晚去那邊看看。如果馬家的人再有類似的動作,直接按尋釁滋事處理。」
掛了電話之後,蘇晴坐在辦公室里,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追加到了臨溪鎮的卷宗里。
死雞事件的細節、趙老二的現狀、馬小軍在村里跟蹤調查組的情況,都按時間順序記錄在案。
她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路燈的光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地面上落下一片細碎的光影。
她坐在那片光影里,把那幾頁材料又看了一遍。
死雞掛在門把手上的畫面還在她腦子裡轉,像一枚生鏽的釘子。
但趙老二說「我沒有什麼可以再被他們拿走的了」時的語氣比那枚釘子更重,那是一種被壓到底之後反而穩住了的聲音。
她把卷宗收進抽屜,鎖好,站起來,關掉了檯燈。
明天還有新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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