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坤寧宮
在仔細詢問過一些東宮事宜後,時間已經到了午時。
張皇后笑著說道:「本宮這裡不設宴,你們先回去吧。」
元春等人起身施禮告退,待走出殿門,眾人才鬆了口氣,被張皇后用審視的目光盯著看,實在難熬。
殿內,張皇后看著規矩坐著,等待自己訓話的黛玉,不由失笑,拉住她的手,將她攬入懷裡,說道:「玉兒,今日的課業就是這些了,你可記住了?」
黛玉明顯有點懵,暗忖這也算課業?
因為年紀漸長,如今再當著外人的面,依偎在張皇后懷裡,到底還是讓她有些忸怩。
微微扭著身子掙開懷抱,屈膝福禮,回道:「玉兒記下了。」
張皇后明顯有點失落,黛玉年紀長了,再也不肯像從前那樣依偎在她懷裡了。
她笑著說道:「說起來你們一個是賈太夫人的外孫女,一個是侄孫女,如今都被弄到宮裡來,倒是不知賈太夫人會如何看本宮。」
黛玉聽到這裡,也是掩嘴笑道:「我一年到頭也難得去祖母跟前幾回,論起祖母心尖上時時惦念的,原是雲妹妹。」
湘雲坐在繡墩上,早就看傻了。
往日在榮國府偶爾見一面這位林姐姐,規矩大的嚇人,連二哥哥這個親表哥都見不到。
她當時就覺得排場未免也太大了,便是說話也覺得拘著,所以她們之間也並無太多交集。
此刻瞧著張皇后待黛玉那般親厚,竟似尋常母女一般溫存,湘雲托著腮暗自琢磨,只覺滿腦子紛亂,全然摸不著頭緒。
聽到黛玉提到自己,湘雲連忙站起身,擺著手笑道:「林姐姐這話可說得偏了,姑奶奶心裡最掛記的原是你。
往日我在府中小住,老太太常常念著你,時時遣人送東西進宮探望,我哪能同你相比。」
張皇后聽後倒是很高興,擺擺手說道:「賈太夫人有心了,你們都是好孩子,不用在本宮這裡悶著,玉兒,你帶她下去頑吧。」
兩人施禮告退,黛玉便領著湘雲出了坤寧宮,沿著宮廊往瑤華宮方向走去。
已是大暑,午後的日頭毒辣,好在宮廊兩側都有簷角遮陰,偶爾有風穿過,倒也不覺太熱。
湘雲跟在黛玉身側,腳步輕快,一雙眼睛四下打量著宮中的景致,卻也不敢東張西望失了禮數。
翠縷寸步不離跟在湘雲身後,好在她與紫鵑從前便相熟,有這熟人陪著,她心裡倒也踏實。
湘雲終究是按捺不住,開口問道:「林姐姐,皇后娘娘向來待你這般親厚?方才殿上瞧著,竟與親母女無二。」
這般直白的話語,讓黛玉嚇了一跳,忙低聲說道:「莫胡說,我不過是受娘娘照拂的晚輩,尊卑有別,這種話可不要亂說。」
湘雲聽了,忙捂住小嘴,卻又忍不住問道:「那你在宮裡,豈不是比在咱們府里還自在些?」
黛玉想了想,說道:「我雖未曾在祖母家住過一日,但是想來侯門規矩也不少。如此說來,卻是差不多的,但是若說安心,還是這裡比較好。」
湘雲眨了眨眼,問道:「這話怎麼說?」
黛玉嘆道:「雖外祖母疼我,但在府里終究是客居。我心思又多,也不知旁人是如何想。
宮裡雖規矩多,但娘娘待我真心,既如此,便不必處處小心,反倒自在了。」
湘雲聽了,一拍手道:「這話說得好!我心裡有什麼便說什麼,最煩那些彎彎繞繞的,何苦來哉?
像我府上那些堂兄姊妹,嘴上說著親熱話,背地裡不知怎麼編排人呢。
我卻懶得與她們周旋,索性每日往園子裡去,跟花鳥說話,也不同她們費口舌。」
黛玉被她這番話逗笑了,說道:「你心性坦蕩,看不慣那些虛情假意,倒比我通透多了。」
兩人說說笑笑便來到瑤華宮,黛玉將她引到自己的小花園,到涼亭下歇息。
亭子四周掛著竹簾,亭內角落擺放著冰鑒,坐在裡面倒是十分涼爽。
湘雲坐下來便問道:「林姐姐,我倒是好奇,你在宮裡平日都做些什麼?光讀書寫字,豈不悶得慌?」
黛玉回道:「倒也不悶。你剛才也看到了那幾位姐姐,有幾位你也認識,我做完功課便去尋她們頑,有時也是她們來尋我。」
湘雲早就想問了,聽了這話連忙說道:「寶姐姐和大姐姐我是知她們進宮了,但是晴雯和金釧竟也在這裡,我聽愛哥哥說,晴雯已經.......」
黛玉搖搖頭,說道:「個中緣由,有空我再慢慢講給你聽。」
湘雲點點頭,又問道:「方才殿上那個穿著素色衣裳、冷冷清清的女子,我瞧她生得極好,就是不大愛理人的樣子。」
黛玉說道:「那位是妙玉姐姐,她性子清冷,不愛與人交往。但熟了之後,便知她是個極好的人。」
黛玉說完,就拿扇子拍了她一下,嗔道:「你是來伴我讀書,問那麼多東宮事情幹嘛?」
湘雲便笑嘻嘻地說道:「那不問了,林姐姐,你宮裡有沒有好吃的?
我一大早就起來梳妝,連早飯都沒顧得上吃,這會兒肚子早就唱空城計了!」
黛玉也喜歡這個直率嬌憨的雲妹妹,對紫鵑說:「紫鵑,你去廚房看看,備幾樣適口小菜,再添上一碟細點心,幾盞雪花酪,一併端過來。」
紫鵑應了一聲,下去吩咐。
湘雲知道這回真有口福了,頓時眉開眼笑,說道:「我進宮前,嬸娘還再三叮囑我,說我性子太直,口無遮攔,怕衝撞了宮裡貴人,她卻不知......」
她見黛玉托著下巴一臉溫柔地看著她,周圍宮女環繞。亭外花草蔥蘢,風一吹,亭內花香宜人,宛如人間仙境。
湘雲笑道:「我這是到了瑤華仙子家裡做客哩。」
.........
東宮,月韶殿
可卿半睡半醒中,覺得懷中空虛,便嘟囔著尋殿下的手。
摸了半天,卻沒摸著,忙睜開眼睛。
眼前卻出現兩張風情各異的俏臉,把她唬了一跳,連忙拉過被子遮住春光。
雙手卻被晴雯按住了,元春笑眯眯說道:「可算讓我抓到你了,我們幾個提心弔膽地去給娘娘請安,你卻在家裡偷吃,今日便不饒你。」
晴雯看著媚態天成的可卿,那處渾圓讓人眼睛發暈,紅著臉說道:「這妖精最愛作弄人,今日也擺弄她一回。」
可卿被晴雯按住雙手,又羞又急,偏偏元春還在一旁虎視眈眈,她掙了兩下沒掙脫。
只得軟聲求饒:「好姐姐,我錯了還不行麼?你們被娘娘叫去問話,我一個閒人在屋裡補覺,哪裡就偷吃了?」
元春笑眯眯地道:「補覺?我進來就看見你衣衫不整,臉色還這般紅潤,分明是趁我們不在,做了什麼好事。」
可卿臉一紅,啐道:「我能做什麼好事?不過是多睡了一會兒,你們倒編排起我來了。」
晴雯在一旁插嘴道:「元春姐姐別信她的話,這妖精最會裝模作樣了。咱們好不容易逮著她一回,可不能輕易放過。」
說著便要伸手去撓她痒痒。可卿最是怕癢,忙縮成一團,繼續求饒:「好晴雯,饒了我這一回罷!下回我再也不敢了!」
正鬧得不可開交,殿門忽然被推開了。
李瑾拿著一支竹簫走了進來,看見床上滾作一團的三人,不由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這是唱的哪一出?」
可卿見了他,如同見了救星一般,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掙開元春和晴雯的手,赤著腳跳下床,幾步跑到李瑾身後,探出半個頭來,指著床上的兩人告狀道:「殿下,她們兩個合起伙來欺負我!你可要替我做主!」
元春和晴雯也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裳,笑著給李瑾行禮。
元春說道:「殿下莫聽她胡說。我們不過是在跟她鬧著玩罷了。」
晴雯叉腰笑道:「可不是!趁我們去給娘娘請安,她倒躲在屋裡酣睡,橫針不拈豎線不動,今日定要好好鬧她一回!」
李瑾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後的可卿,又看了看站在床前的元春和晴雯,笑著搖了搖頭,舉起手中的竹簫輕輕敲了一下可卿的頭。
笑道:「好了,莫鬧了。晚上我抓著她,讓你們好好罰她,可好?」
可卿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要如何罰呢?」
李瑾見元春和晴雯看過來,很明智地沒有搭理她,說道:「走吧,帶你們尋個好頑的。」
元春看著李瑾手上的竹簫,問道:「殿下要帶我們頑什麼?」
李瑾賣了個關子,笑道:「去了便知道了。」
可卿急忙去拿外衣穿好,元春和晴雯也各自收拾妥當,四人一道出了月韶殿,往崇仁殿而去。
幾人進入殿內,便看到寶釵,英蓮,妙玉,金釧已經到了。
眾人見李瑾進來,忙上前見禮。
李瑾拿著竹簫笑道:「這段時間,總是有些煩心事,如今又是國喪期間,只簡單合奏一曲。」
宮女們魚貫而入,將取來的樂器放在案几上,然後退出去將大門關上。
元春拿過琵琶,對妙玉說道:「今日便由妙玉撫琴吧。」
妙玉知元春有個叫做抱琴的丫鬟,自然明白她也擅琴,聲音清冷地說道:「琵琶我也會,你倒也不必謙讓,壞了樂聲,反而不美。」
元春笑道:「這確是你誤會了,輪到琴藝,我可比不過林妹妹,以往都是她撫琴,我彈琵琶。你既也是玉人,當然由你撫琴。」
妙玉聽後,便起了比較之心,安靜坐到案幾前,試了試音,道:「元春想奏什麼曲子?」
元春想了想,說道:「梅花三弄如何?此曲清雅,正合今日心境。」
妙玉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李瑾在一旁笑道:「你們奏梅花三弄,我便不搶主調了,給你們和聲便是。」
又對可卿,寶釵她們說道:「你們就負責聽。」
可卿倒是無所謂,她本就懶洋洋的,找個舒服的位置坐下來聽曲,正合她意。
晴雯,英蓮,金釧倒是頭一回見這場面,都尋了個位置坐好。
寶釵卻是有些侷促,她對詩詞歌賦,雜學典故都十分精通,但是卻不擅長樂器。
李瑾看著她說道:「你飽讀詩書,通曉曲中意境,旁人彈奏時,還需你品評提點,便是我們的知音。」
寶釵聽後,心中一暖,點點頭,便尋了一處端正坐好,準備聽曲。
元春見眾人準備就緒,便將手指落在琵琶弦上,聲音如梅花初綻般跳出,隨後,妙玉的琴聲加進來,似雪水融化成溪流,與琵琶聲交織在一起。
李瑾微微一笑,拿起竹簫,托住琴聲和琵琶聲,糾纏到一處。
梅花三弄本是清雅之曲,三人合奏起來,更顯得層次分明。
第一段起調清越,疏影橫斜水清淺;第二段漸入佳境,琴聲與琵琶聲交錯往復,朔風吹寒珠蕾裂;第三段歸於沉靜,簫聲悠悠,暗香浮動月黃昏。
殿內一時只剩下樂音流淌。
可卿歪在椅上,一手托腮,半閉著眼享受。
晴雯,英蓮,金釧都聽得入神,沉浸其中。
寶釵端坐著,此刻聽來,心中竟生出幾分難得的寧靜。
這些日子因薛蟠之事而鬱結在心頭的煩悶,彷佛也隨著這樂聲,一點一點地消散了。
看著李瑾整個人彷佛融入了那支曲子的意境之中,清雅出塵,不似凡俗中人。
寶釵看著看著,心神迷醉,不知覺沉迷其中。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久久才散去。
.........
崇仁殿外一個僻靜的轉角。
廊下早已候著一個身影,見李瑾來了,忙躬身行禮。
李瑾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
說道:「劉檔頭,孤有一樁事要你去辦。」
劉檔頭低頭回道:「殿下請吩咐。」
「把鎮淵衛的人調一部分往榮寧兩府。」
劉檔頭應了一聲,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陰影里。
李瑾獨自站在廊下,握著那支竹簫,心中有些悵然。
他想起老太妃薨逝前的那幾日,他曾去榻前探望。
彼時老太妃已經油盡燈枯,說話都有些吃力,見他從江南回來,強撐著起身。
又聽到他準備釋放甄家女眷,拉著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了一番話。
「假玉在甄家,真玉在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