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李瑾開始接觸朝務,他就果斷和太上皇有關的人劃清了界限。
在李瑾心裡,論到無情,太上皇更甚一籌。
嘉平帝雖手段冷酷無情,但是對妻子,兒子還是十分愛護。
太上皇就不一樣了,李瑾發現這人身上就沒有親情這個概念。
他不僅厭惡自己的兒子,平日裡對李瑾也沒什麼好臉色。
他對嘉平帝滿腹怨氣,倒是可以理解,畢竟將他趕下龍椅的就是這個孝順兒子。
可是他口口聲聲說甄老太妃對她有養育之恩,到頭來,甄家唯一的血脈甄寶玉還是嘉平帝赦免的。
就連甄家女眷都是李瑾頂著壓力看顧。
甄家會被抄沒,歸根結底不就是給他當錢袋子。如今整個家族都賠上了,也換不來他的一絲憐憫。
所以是是非非誰又能分得清楚呢,抄家的是李瑾,救了甄家女眷的也是他。
甄老太妃一手養大的太上皇,卻選擇袖手旁觀。
她生命的最後幾天,心裡恐怕只剩下恨意了。
對著李瑾這位唯一的帝國繼承人說出這個秘密,天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
這也許是這個女人能想出來的,最後的報復手段了。
如今朝廷實施新法,觸及到不知多少舊勛的利益,這些人下面的利益集體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
現在的局勢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不知什麼時候就會一觸即發。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李瑾想得入神,直到張皇后喚了他一聲,才回過神來。
見張皇后正看著他,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說道:「兒臣在想甄老太妃。」
張皇后聞言,對侍立在側的宮女們使了個眼色。
宮女們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殿門輕輕帶上。殿內一時只剩下母子二人。
張皇后問道:「你查到哪一步了?」
李瑾搖搖頭:「我只是讓鎮淵衛盯著罷了,沒有讓他們去查。」
張皇后點點頭,說道:「這件事你確實不該碰,你即便查到了那個人是誰,又能如何?義忠親王如果還活著,也不會願意讓他唯一的骨血摻和進來。」
李瑾輕笑一聲,說道:「一個莫名其妙的遺腹子,我並未放在心上。從江南回來後,我就從未觸碰過這件事。」
張皇后說道:「既如此,這件事就交給本宮,你莫要沾惹,我和陛下都不希望你身上有任何讓人指責的污點。」
李瑾沉默了一會,說道:「我關心這件事的唯一原因就是元春,一旦事發,父皇雷霆之怒下,賈家難逃傾覆之禍。」
「瑾兒,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家族,到了該做選擇的時候,都要承擔選擇的後果。」
張皇后補充道:「還有元春那孩子,也不是那麼脆弱的人。」
李瑾腦中閃過元春端莊明媚的笑臉,說道:「看情況吧,如果事情還有挽救的餘地,我會出手的。」
張皇后擺擺手,說道:「行了,這話留著哄你那元春姑娘吧。既吃完了,就回去吧。」
李瑾施了一禮,便走出了坤寧宮。
........
玉釧怎麼也沒想到,大姑娘回府的這一天,她在榮國府的生活便戛然而止。
這日天還沒亮,府里便忙開了。因是大姑娘要從宮裡回來,三姑娘帶著丫鬟婆子將各處都安排妥當。
二奶奶小產還未恢復好,所以府中便由珠大奶奶和三姑娘主事。
她是王夫人跟前的大丫鬟,這些粗活用不著她動手,只需將自己收拾利落,等著太太傳喚便是。
玉釧生得和金釧有七分相似,麵皮白淨,眉眼清秀柔和,只是少了姐姐外放張揚的明艷,平日裡不常露笑,安靜溫順。
姐姐金釧投井未死,壞了名聲,又被母親轉賣給了貴人,至今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玉釧就更加寡言少語,心中怨憤。
她記恨寶玉無端招惹,導致她們姊妹離散,所以對他言語格外冷淡生硬。
這些都被王夫人看在眼裡,但是王夫人卻未苛待她。
從皇陵守靈回來,鳳姐便讓平兒傳話,看是不是給王夫人再添個丫鬟。
王夫人沒有讓鳳姐添人,把金釧每月一兩的月例直接轉給玉釧,讓她吃了雙分子。
辰時剛過,周瑞家的就來通報,大姑娘的轎子已經到了角門。
玉釧跟著王夫人迎到榮慶堂前,遠遠看見一乘青呢小轎抬了進來,轎簾掀開,元春扶著抱琴的手緩緩走了出來。
玉釧遠遠看著,只覺得大姑娘比之前回府時,多了一分氣質,至於是什麼,她也說不清,只覺得和二奶奶有點相似。
她如今的穿著也不再是女官袍子,一身淺碧冰綃大袖褙子,下身著月白暗織玉蘭花羅紗長裙。
一頭烏髮挽成雙環垂雲髻,用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釵定住,兩鬢綴三五顆小東珠。
一身貴氣逼人,讓人不敢抬頭對視。
她進了榮慶堂,賈母早已在正堂等著,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人分坐兩側,一一上前見禮。
玉釧在外面候了一個多時辰,也沒聽到王夫人叫她進去伺候,正奇怪著。
王夫人從裡頭走了出來,臉色不大好看,像是剛受過什麼氣似的。
她目光在廊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玉釧身上。
「玉釧。」
玉釧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上前:「太太。」
王夫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冷冷說道:「你收拾收拾,今兒就回家去罷。」
玉釧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愣住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抬起頭來,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王夫人:「太太,奴婢不明白。」
王夫人嘆了口氣說道:「這是大姑娘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伺候了這些年,辛苦了,府里會給你一筆銀子,你回去好好過日子罷。」
玉釧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不知該如何求情。
她不明白,太太把自己留在身邊,顯然並不介意姐姐的事,所以她伺候太太更加盡心盡力,從不曾偷懶耍滑,更不曾犯過什麼大錯。
為什麼太太突然就要趕她走?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
王夫人神色複雜,繼續說道:「送你出去是你的福氣。別哭了,快去收拾東西。」
說完便不再理她,轉身離開。
玉釧哭哭啼啼收拾行李時,平兒,鴛鴦,襲人都來看她。
平兒嘆了口氣,說道:「不知道太太為何容不下你,我一直以為你姐姐的事情已經翻篇了。」
襲人附和道:「太太也許是有苦衷,要不然前一陣怎麼會把金釧的月例給她。」
鴛鴦想了一會說道:「這事我也不太明白,主子說話的時候,連我也不在堂上,想來這是大姑娘的主意。
你也不要哭了,大姑娘給的銀子,足夠你家離了府上也能過活,未嘗不是好事。」
鴛鴦摸著玉釧的圓臉,傷感說道:「襲人、琥珀、素雲、紫鵑、彩霞、平兒、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縷,死了的可人,去了的茜雪和金釧,連上你我,這十來個人,咱們從小兒都是親姐妹一般,如今你也要走了。」
四人傷感一陣,也是無法,只能目送玉釧出府。
玉釧因為不是被攆走的,所以收拾好包袱,就往西角門去。
沒想到母親白氏已經等在那裡,還待再問,母親卻把她塞進一個小轎,她就這樣迷迷糊糊離開了榮國府。
玉釧的家在榮寧街後頭奴僕聚居的低矮窄巷,尋常日子冷冷清清,今日整條巷子卻熱鬧得反常。
轎子剛落穩,玉釧掀簾一看,見巷口圍滿了街坊鄰居,人人抻著脖子往院裡張望,低聲絮叨不停。
院門大開,破舊低矮的土坯小院,竟立著兩名青衣內侍守在門側,院中還站著兩名宮女。
白氏站在門口,臉上堆著藏不住的喜氣,應付著湊上來搭話的鄰里
院裡窄小的空地上,整齊擺著好幾隻朱漆禮盒、兩匹上好雲紗冰綃,還有一匣子圓潤東珠、成封銀錠,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一女子立在屋前台階上,身穿淺綠色宮女裙,正微笑看著走進來的玉釧。
玉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