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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銜環

2026-10-20 03:40:14 作者: 蕉下客愛可樂

  光陰如潺潺流水般逝去,讓人躁熱情動的夏天終於過去。

  寶釵已換了身淺杏色杭綢立領長襖,內襯玉色軟絹中衣,腰束秋香織金軟帶,下搭煙青桂紋馬面裙。

  垂雲髮髻上那根支明艷奪目的紅寶牡丹簪子,與她這一身溫潤清雅的穿著有些不搭。

  她在海棠盛開的日子進宮,度過了對她而言一生最重要的一個夏天。

  本已經落魄的皇商家族,如今儼然成為了內務府皇商之首。

  自己以為會伴隨一生的熱毒,也被拔除,再不會困擾自己。

  這一切都是那位東宮的主人帶給自己的。

  寶釵看過不少書,可是無論是史書還是雜文,都找不出與這位少年儲君相似的人。

  他受眾多大儒教導,行事卻並不循規蹈矩,許多聖人教誨,地位尊卑似乎並沒有往他心裡去。

  這點對於寶釵這種從小遵循儒家教義,恪守禮教的人而言,實在大為震撼。

  想到這裡,寶釵稍微有些臉紅,如今,她可說不出自己恪守禮教了。

  每次回想起自己和那位殿下耳鬢廝磨,都讓她心跳不已。

  正當她思緒發散時,鶯兒不合時宜地端來茶水,打斷了她的遐想。

  寶釵回過神來,臉上的紅暈還未褪盡,便端起茶盞掩飾,待恢復鎮定,才開口問道:「家裡最近可有什麼事?」

  她從來是一個懂分寸的人,縱使李瑾早已將信物交予她,讓她可以隨時見到母親,她卻極少動用。平日裡但凡有事,多是讓鶯兒傳話。

  鶯兒回道:「倒是有幾件事要回姑娘。頭一件是舅老爺那邊來的信,說大爺到了宣府之後,每日天不亮便要被拉起來騎馬射箭,夜裡還要抄兵書,稍有懈怠便是一頓訓斥。

  大爺吃了些苦頭,倒也安分下來了,不敢再像從前那般胡鬧。太太那邊也派了個丫鬟過去伺候。」

  寶釵點點頭,這終究要比大部分服苦役的人好太多,希望這一遭之後哥哥能改了性子才好。

  

  鶯兒又道:「還有一件事,是外頭傳的閒話。說是璉二爺從宗人府出來後,回家便鬧著要休了二奶奶,說二奶奶在外犯了事,卻連累他吃了官司。

  鬧了好幾日,最後還是老太太出面壓了下來,這才沒鬧大。」

  寶釵聞言,嘆了口氣,說道:「鳳丫頭她不認得字,見識淺陋,偏又心性張揚,府里府外諸事都要強攬在身上,行事全無半分顧忌。」

  如今闖出這般禍事,夫妻倆經這一場,心裡怕是早已生出隔閡,縱有老太太從中調和,嫌隙已生,再難回到從前了。」

  換作以前,她絕不會這般直白說出來,最多冷眼旁觀,事後安慰一下。

  可如今彼此身份早已雲泥之別,便是直言點破這位表姐的短處,她也無需有所顧忌,處處周全。

  她喝完茶,便起身往後殿去,鶯兒見狀連忙帶人跟上,寶釵卻展顏一笑:「不必跟著,我獨自過去便是。」

  走進後殿,她便如一朵梨花落進繁花深處。

  元春正握著可卿的手,手把手教她撥弄琴弦,見她指法總不得竅門,時不時嗔怒地輕輕掐一下她的艷麗臉蛋,惹得可卿偏頭躲閃,軟聲求饒。

  一旁晴雯斜倚茶案,湊在妙玉跟前,嘰嘰喳喳追問煮茶的門道,見妙玉不為所動,便笑著說往後自己教她做針線,也好給殿下縫製貼身衣物。

  一席話說得素來清冷自持的妙玉,眼裡難得泛起幾分波瀾。

  唯有英蓮獨坐書案之後,手裡的毛筆懸在半空,蹙眉凝神,對著紙上空白,苦苦斟酌字句。




  英蓮上身穿月白暗紋秋綾交領短襖,下配蜜杏色羅裙,梳雙環垂雲軟髻,簪一支瑩潤白玉蘭簪,鬢邊垂下幾縷髮絲,加上她眉間那顆胭脂痣,更襯托出她的嬌軟溫順。

  寶釵悄悄走到英蓮身後,去瞧她寫的東西。

  卻是一首五律,寶釵心中默念一遍:「蓬身陷泥淖,殘月照寒衾。骨肉經年淚,飄零一寸心。忽逢青眼客,重綰白玉簪。」

  見英蓮眉頭緊皺,顯然還沒想到如何收尾,寶釵笑著出聲問道:「可是想不出最後一句?」

  英蓮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過頭來見是寶釵,連忙起身要行禮。


  寶釵抬手阻止,讓她坐下,自己也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了。

  她看著那張紙,將前六句又默念了一遍。

  寶釵笑著說道:「作詩本是隨心抒懷,心中有感,寫出來便是。

  若是一味窮究韻律,反倒把靈氣磨沒了,做出來的詩便成了死物。

  你這前六句已經很有樣子了,可見你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英蓮被她說得臉微微發紅,低聲說道:「都是縣君教的好,她也常說作詩要先立心意。只是我自己總怕寫得不好,反倒束手束腳。」

  寶釵笑道:「作詩原忌一個『怕』字。你心裡先存了自輕的念頭,寫詩如何能舒展?只管將心中念頭寫出來,待成篇後,以後想到更貼切的聲韻,再慢慢推敲便是。」

  英蓮忙起身施禮,柔聲說道:「多謝寶姑娘提點,這番話我都記下了。」

  寶釵看著眼前溫順的英蓮,十分喜她乖巧怯生生卻頗有靈氣的模樣。

  她指著那首詩笑著打趣道:「你這首詩,情意浮在外面,旁人看一眼便知你心事。」

  英蓮一聽,頓時大羞,紅暈從臉上一直燒到耳根,白皙的脖頸染上了一層胭脂紅。

  她低下頭去,羞得再也抬不起頭。

  寶釵見她這般扭捏,回想起她的身世,心中一陣感觸,覺得世間緣法真是奇妙,如果殿下未曾出手,如今她們該是如何相處的?

  她輕聲問道:「你可聽過楊寶救雀的故事?」

  英蓮搖頭表示不知,她往日學詩時未曾讀到這一典故。

  寶釵說道:「後漢楊寶九歲行於華陰山下,見黃雀遭猛禽啄傷墜地,群蟻環伺。

  他心生惻隱,將黃雀帶回家中,鋪布帛精心養護,並采黃花蕊餵食。百日後黃雀傷愈,振翅而去。

  當夜楊寶夢一黃衣童子前來叩謝,直言自己乃是西王母使者,感念他施救之恩,贈白玉環四枚,祝其世代身居高位,品德高潔。其後楊家子孫累世公卿,果真應了此夢。」

  英蓮聽得入神,待寶釵講完,見她眼中的鼓勵之色,便知寶釵說這典故是何意。

  她略一思索,便提筆給那首詩寫下最後一句:「願化銜環雀,長棲君子林。「

  寶釵見此,心緒觸動,她低聲吟誦,眼中似有些水光。

  她說:「再沒有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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