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幹朝的秋獮,算不上繁複冗長的國朝大典。
大典規制總共五日,真正的皇家秋狩僅三日便作罷。餘下兩日,就是勛貴官員藉機遊獵宴樂的時光。
秋獮本是半月之期,只是嘉平帝即位時,覺得這場聲勢浩大的圍獵,對他的帝王威儀用處不大,這種秋狩徒耗人力物力,最讓他不喜。
因是祖制,不能取消,嘉平帝便下旨裁減日期,縮為五日,訂為永例。
李瑾初來此世時,曾特意深究過這場秋獮的淵源。
前世滿清秋獮是為了整肅八旗,震懾邊陲,本以為大幹秋獮也是一樣,李瑾細細查證後,才發覺其中貓膩。
說白了,這就是大幹初代開國皇帝,被一眾並肩打天下的老兄弟簇擁哄勸,為標榜開國功業功勳而設的一場盛大慶功宴。也許是李瑾的老祖宗喝大了,就將這玩樂圍獵定成了祖制,代代沿襲。
這些開國勛貴無非是想借皇家秋獮之名,讓李氏王朝莫要忘記他們的功勳,所以這場秋獮就是世家勛貴維繫體面、彰顯身份的場合。
皇家禁苑,鐵網山
秋風吹過獵場,旌旗獵獵作響。圍場中號角聲此起彼伏,駿馬嘶鳴,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大帳之中,嘉平帝坐在上首,只是淡淡看著坡下圍獵的盛況,興致不佳。
在他眼裡,這些開國勛貴後代大多數都奢靡怠惰,不堪一觀,連給他解悶都不配。
唯有戍守邊境的將士,才能得他真心敬重,偏偏他們這些人好不容易換防回來,卻沒資格來這裡,所以嘉平帝格外痛恨這個勞什子秋狩,完全名不副實。
嘉平帝身旁不遠處,景和太上皇坐了下來,他如今才五旬年紀,腰背挺直,目光銳利,沒有一絲老態。
看到這一對父子,就能明白為什麼太上皇那麼痛恨嘉平帝了,正值壯年被趕下皇位,這誰受得了。
太上皇冷笑道:「當年朕在這鐵網山上圍獵時,一天一夜不下馬,箭囊空了便換,換了再射。那時候的勛貴子弟,個個都能開硬弓,騎烈馬,哪像現在一個個穿得花團錦簇,騎在馬上顛幾下便喊腰疼,射出去的箭連兔子都嚇不跑。」
嘉平帝似乎沒有聽出太上皇的譏諷之意,說道:「嗯,兒臣也覺得,這幾年確實太不像話了。」
太上皇盯著嘉平帝說道:「皇帝年輕時候不愛這些,朕是知道的。琴棋書畫固然風雅,可我大幹的江山,是真刀真槍打下來的,不是拿筆桿子畫出來的。
如今你連秋狩的日子也縮了,再這麼下去,往後軍中還有幾個能上馬打仗的?」
這話一出,帳中侍立的近臣們個個噤若寒蟬,低著頭不敢出聲。
嘉平帝彷佛聽到最好笑的笑話,輕笑一聲說道:「父皇說的是。不過兒臣以為,治國之道,文武兼備方為上策。弓馬騎射固然要緊,
可若只知弓馬騎射,與莽夫何異?我大幹立國百年,靠的不只是馬上打天下的本事,更是馬下治天下的功夫。父皇以為然否?」
他指著坡下那些舊勛,語氣滿是嘲諷:「若是拿他們去守邊,兒臣只怕睡不好覺。」
太上皇冷哼一聲,正待再說,卻被坡下一陣嘈雜聲打斷了。
卻是眾人見李瑾從圍場邊策馬來到圍場中心,發出的驚呼聲。
李瑾立在馬上,看著周遭這些舊勛,人人面色虛浮,身形疲軟,分明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大半人騎在馬背上都坐不穩,身子東倒西歪,更別提開弓狩獵了。
他頓時理解了父皇,換作是他,也不會耐煩陪這些廢物搞什麼秋獮。
正在這時,天空中傳來一陣嘹亮的雁鳴。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從圍場上空掠過,振翅南飛。
那雁鳴聲高亢嘹亮,像是故意要在天子面前炫耀它們的存在。
他神色微動,想起剛才聽到的帳中對話,抬頭看了一眼那群大雁,揚聲說道:」這老雁真是聒噪,吵得人耳朵疼。看我將它射下來!」
話音未落,他已從鞍側摘下弓來,搭箭拉弓。弓弦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羽箭破空而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直衝天際。箭矢穿過雁群,正中領頭那隻大雁。
那隻大雁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直直墜落下來,砸在草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圍場上頓時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好箭法!」
「太子殿下神射!」
他身側的張虎翻身下馬,快步跑過去撿起那隻大雁,舉在手中仔細一瞧,他瞪大眼睛,高聲喊道:「殿下神射!羽箭穿入雁眼,分毫不差!」
這一聲喊出去,圍場上的歡呼聲更響了。
嘉平帝拍手叫好,對身側的夏權說道:「有吾兒如此,朕復何憂?」
他這話,顯然是故意說給某人聽的。
太上皇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他看著遠處那個收弓勒馬的少年,目光複雜。
李瑾將弓掛回鞍側,伸手拍了拍馬頸,低頭對張虎笑道:「今晚把這雁收拾了,送到御廚去,給父皇添道菜。」
張虎咧嘴一笑,應了一聲,拎著那隻大雁興沖沖地跑開了。
他是憑著張皇后侄子的身份才能加入這場秋狩,自然不肯放過任何和太子親近的機會。
李瑾看著坡上的大帳,心中泛起一陣冷意。
四王八公如今只剩下個虛架子,如果那位想靠他們成事,未免也太兒戲了。
........
黃昏時分,秋獮第一日的晚宴設在大帳內,嘉平帝居中而坐,太上皇坐在他右側上首的位置,太子李瑾坐在左下首。
帳中觥籌交錯,樂聲悠揚,勛貴大臣們輪流上前敬酒,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宴至中途,太上皇忽然站起身來,說自己乏了,要先回帳歇息。
嘉平帝起身相送,太上皇擺擺手,示意他不必,便和戴權下去休息。
李瑾端著酒杯啜飲,目光看向不遠處榮寧兩府來人。
賈赦,賈璉,賈珍,賈蓉。
來的倒是整整齊齊,正好應了自己那天對元春說的話。
修枝剪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