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瑤華宮
花園中的楸樹已經染上了秋光,偶有黃葉悠悠墜落,鋪一地淺霞。
正午的微風帶著桂香吹向迴廊。
庭院廊下,紫鵑身著一身淺紫色宮裙,正吩咐一眾小宮女做事。
「縣君吩咐了,園中落葉不必掃得太過乾淨,留些許襯秋景便好,免得風過又落,徒添忙碌。
窗邊那盆素心蘭最怕秋風,記得挪去簷下避風,每日記得澆水,莫讓新芽枯了。
往後新沏的白露茶涼了便換,不許用沸水重沏,失了清味。」
「..........」
聽紫鵑一件件事吩咐下來,一眾宮女低頭應諾,聲音輕柔,不敢打擾到這宮裡的主人。
待諸事吩咐妥當,紫鵑讓她們散了,自己往黛玉寢殿走去。
素色紗簾半掩門窗,微風拂過,簾幔輕輕微動,秋光偷偷跑進來。
屋內靜悄悄的,沒有黛玉輕聲吟詩,也聽不到翻書的聲音。
紫鵑放輕腳步,挑簾入內,目光落向床榻邊時,不由心裡一軟。
黛玉斜斜倚在臥榻邊。她一身月白綾羅衣裙,青絲松松挽起。
素手半抓著一本《南華經》。
那雙含情目閉著,呼吸綿長,慵懶愜意,顯然已經沉沉睡去。
紫鵑看著她的恬靜睡顏,莞爾一笑,只覺得看到了世間最美好的景致。
她怕驚醒黛玉,腳步放輕,走上前去,俯身環住她輕柔的肩背,將這一身清瘦溫婉的人兒平放在臥榻上。
隨後取過疊在榻邊的錦被,展開給黛玉蓋住。
她動作嫻熟,多年的貼身照料,早已習以為常,十分溫柔妥帖。
等一切收拾完,紫鵑又看了姑娘一會,見她睡得安穩,這才準備出去。
她放下帷帳,輕輕退出房間,希望姑娘能在這秋日裡,睡個好覺。
只是她不知道,黛玉正揹著手,眼眸澄澈如水,嘴角彎彎,含笑看著她照顧自己。
黛玉看了一眼床上正安然入睡的自己,微微一笑,跟著紫鵑走出自己的閨房。
雪雁坐在桌邊單手支著頭,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憨態可掬。
黛玉走過去掐了一下她圓潤的小臉,頓時把她鬧醒了。
她晃著腦袋四處瞧,只看到紫鵑奇怪地看著她,便嘟囔道:「姐姐,方才是誰掐我?我竟睡得沉了。」
紫鵑啐道:「又懶又饞的憨丫頭,撞客了不成。」
黛玉掩著嘴偷笑。
這種感覺很不錯,就和上次一樣,輕飄飄彷佛浮在雲上一般。
這第二次體驗,才讓黛玉確信上一次和殿下夜遊並非什麼夢境。
黛玉微微蹙起眉頭,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自己與殿下自小就有許多奇遇,他們的先天不足之症就是說不清的緣法。
不過這一年越來越離奇。
父親的病症,寶姐姐的熱毒,還有那些夢境,以及現在的出竅神遊。
黛玉決定現在去找找殿下,畢竟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回去。
她如一朵白玉蘭穿行在宮廷中。
走過一道道朱牆,不久便來到了坤寧宮。
廊下的宮女內侍垂手侍立,依如往常一樣恭謹無聲。
殿內傳來熟悉的訓話聲音。
黛玉提起裙子走進殿內,只見張皇后端坐在鳳座上,正向幾位女官姐姐問話。
都是些熟悉的人:春鶯,夏鳶,秋雁......
嗯,還有許久未見的青鸞姐姐也在其中。
她來到鳳座旁的繡墩坐下。
看著張皇后的樣子,黛玉心中一動,便悄悄有樣學樣。
挺直腰身,板起嬌嫩的小臉,學著皇后端莊自持的坐姿。
她一邊強撐著端正姿態,一邊忍不住偷看,模仿著張皇后的神情儀態,和從容沉穩的氣度。
不過一會她便堅持不下去,黛玉便有些泄氣,看來自己並不擅長。
她起身施了一禮,便退出坤寧宮。
不過心念一轉,周圍宮牆殿宇逐漸模糊消散,黛玉忙閉上眼睛。
待再睜開時,她便身處東宮。
東宮她自然是熟悉的,黛玉先往懷恩殿而去。
走進殿內,卻見元春姐姐正與探春說話。
元春坐在臨窗的榻上,手裡翻著一本帳冊,眉頭微蹙。
探春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裡也捧著一本簿子,正低頭翻看。
元春翻了幾頁,嘆了口氣:「我如今不比以前了,不好輕易出宮回府,你卻是無妨的。
大老爺被發到台州,現在家裡由璉兄弟襲了爵位,可內宅的事終究需要有人來管。
鳳嫂子又和他生了嫌隙,且身子又不好。大嫂子又是個老好人。
家裡的事,你可以多過問些。有我和殿下給你撐腰,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探春點點頭,說道:「上次官府將那些犯事的家奴都抓了去,尤其是賴家那一房,仗著在府里經營了幾十年,上上下下盤根錯節,不知吞沒了多少公中的東西,園子修的比府里還氣派。
如今將他們拿了去,公中的窟窿填上了不少,往後日子不至於像從前那般寅吃卯糧了。」
元春合上冊子,拉過自己這個妹妹,笑道:「家裡這些年,外頭看著轟轟烈烈的,內里早就是空架子了。
如今雖降了世爵,可若能藉此機會將那些積弊清掃一番,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怕一時跌倒,只怕爛到根里,扶都扶不起來。」
黛玉聽了一會,便離開了,繼續尋找殿下。
她又來到凝香殿,卻見惜春正在妙玉這裡。
惜春眨著眼睛問坐在蒲團上的妙玉:「姐姐,我可以剃了頭,到你這裡做姑子嗎?」
妙玉神色古怪,瞟了眼這個過來做客的小女孩:「你才多大,便想著出家的事了?」
惜春低下頭,悶悶說道:「家裡出了那樣的事,哥哥也被抓了去,寧國府也沒了。我雖不大懂那些事,可也知道,這些事還是會和我牽扯起來。我想著,做了姑子,再不理那些事,大約也是好的。」
妙玉輕笑一聲:「你這不是向佛,你只是覺得無處可去了,才想著往佛門裡躲。可佛門也不是那麼好待的。青燈古佛,長夜漫漫,你一個小孩子家,受得住麼?」
惜春抬起頭來,神情滿是倔強之色:「姐姐受得住,我為何受不住?我雖小,可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妙玉閉上眼睛,似在回憶:「我自幼多病,買了好幾個替身皆不中用,到底還是自己入了空門才好了。說是向佛,其實不過是不得已罷了。你看我如今,不是又回到紅塵中來了嗎?」
她睜開眼睛,用手指點在惜春的額頭,笑著說道:「佛只是你逃避那些干係的地方,不過在此地,一樣可以為你斬斷那些關係,再沒人說起,念不念佛又有什麼區別?」
惜春想了一會,點點頭,說道:「姐姐才是真正的通透人,我會好好想想的。」
黛玉看著這個賈家最小的妹妹,嘆了口氣,這么小的歲數,竟滿腦子都想著入空門。
她雙手合十,對妙玉施了一禮,這位姐姐確實是紅塵中出世之人。
待出了凝香殿,黛玉在東宮漫遊,到處找尋李瑾的蹤跡。
一路上,她看見金釧玉釧兩姐妹坐在亭子裡垂釣,看見晴雯拉著英蓮問自己寫的大字如何。看見迎春正在和可卿在下棋。
可是就是沒找殿下,她不由有些氣餒。
她尋到文華殿,碰到了寶釵。
寶釵正伏在書案上寫東西,黛玉走過去,看著她這副認真的模樣,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促狹的念頭來。
她一直對寶釵圓潤的臉蛋很感興趣,不知道掐一下,她是什麼反應?
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寶釵珠圓玉潤的臉蛋前,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黛玉一驚,回頭一看,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李瑾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一手抓著她的手腕,一手輕輕按在書案上,將她半圈在自己和書案之間。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裡滿是戲謔:「玉兒,你想幹什麼壞事?」
黛玉被他抓了個正著,一時又羞又惱,瞪了他一眼,低聲說道:「你放開我。」
李瑾哪會放開,搖搖頭:「不放。放了你,你又去嚇唬人。」
黛玉被他這句話堵得無話可說,只得別過臉去。
李瑾笑道:「玉兒,你什麼時候學會飄來飄去的?我竟不知道你還有這本事。」
黛玉掙了掙手腕,依然掙不開,索性放棄了,只沒好氣地道:「我做夢也不成麼?殿下管天管地,還管人做什麼夢?」
李瑾指了指寶釵:「旁人做夢我不管,你做夢我可得管。你這一夢,滿東宮的人都叫你看了個遍,明兒見了面,你心裡頭不知要怎麼編排我們呢。」
黛玉笑道:「我編排什麼了?我不過隨便看看罷了。」
李瑾看著眼前巧笑嫣然的黛玉,心中某個開關被開啟了。
他說道:「你把她們都看了一遍,可有看到你自己?」
黛玉一愣,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李瑾看著她,眼中帶著莫名的期待,說道:「如今你的樣子,我該喊你一聲林姐姐才是。」
黛玉看著他含笑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跳快了幾分,只覺得他的目光讓自己的臉感覺到灼熱,有些不知所措。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李瑾便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腰。
然後李瑾低下頭,吻住了她。
黛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是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她甚至覺得,隔著這麼近的距離,李瑾一定也聽見了。
黛玉的臉頰燙得像火燒一般,整個臉彷佛被胭脂染紅了一般。
她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寶釵那裡看,見她就在離自己不遠處蹙著眉頭思考。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刺激感混雜著羞恥感,像潮水一般湧上來,淹沒了她的理智。
她應該推開他的,可她卻做不到。她的手從他的胸口緩緩滑上去,攀上了他的肩頭,顫抖地環抱住他的頭。
李瑾感受到了她的回應,吻便更深了幾分。
他輕輕描過她的唇線,像是在詢問她的許可。
黛玉的睫毛顫動,微微張唇,無聲默許。
他便輕輕探了進去,碰觸到她的那一剎那,黛玉的身子猛地顫了一下,像是被箭射中了一般。
她偷偷睜開了一隻眼睛,透過朦朧的視線,看見寶釵正在伏案書寫,渾然不知身邊發生了什麼。
黛玉心中莫名生出一種感覺,一種似乎不應該存在的感覺。
羞赧,得意,害怕,歡喜。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這種感覺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閉上眼,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放任自己沉浸下去。
........
一段時間過去,黛玉渾身力氣被抽乾,身子軟軟靠在李瑾懷裡來。
她別過臉去,心底暗自嗔怪,只當他是肆意捉弄自己的壞人。
李瑾拉著她出了文華殿,說道:「想來你應該明白這並不是夢了。」
黛玉心緒紛亂,聞言有些困惑,輕聲問道:「既是真實境遇,這一切究竟是何故而起?」
李瑾搖搖頭:「這與那僧道有關,牽扯頗深,關乎你我二人與生俱來的命數。」
黛玉思索了一陣:「我剛才看過那幾位姊妹的談話,心中有所感,殿下你將她們都拉入宮中,是否是你已經知道她們的命數?莫非她們本註定命運跌宕坎坷?」
她嘆了口氣:「其實我早該想到的,大姐姐,寶姐姐,妙玉,晴雯,英蓮,都是一樣的。」
李瑾微微一笑:「玉兒當真是冰雪聰明,一點便透。她們生來命運多舛,浮沉難安,而你我救贖她們於困頓之中,說到底,就是在掙脫自身既定的宿命,救她們,便是救我們自己。」
黛玉看著自己的身體,說道:「這難道也是命數的一環?」
李瑾笑得有些促狹:「這卻不是,玉兒,你喜歡作弄人,我也作弄你一回。」
黛玉聞言,臉頓時紅透,嗔怒道:「我就知道,你這個壞人!」
李瑾將她拉入懷裡,說道:「好了,不鬧了,你該醒了。」
黛玉渾身一顫,昏了過去。
不一會,她便醒了過來,意識到自己躺在床上,連忙起身。
她四處看看,只見那本《南華經》就躺在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