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文華殿
李瑾回到身體,悠悠轉醒,他卻沒有起身,躺在榻上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
過了一會他才掏出太虛鑒,閉目凝神,一股清氣自丹田升起,湧入四肢百骸。
虛空中緩緩浮現出十二間木格,排成三行四列,如懸於雲霧之中的櫃閣,有的光芒大作,有的黯淡無光。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那些木格,其中光華溫潤的格子,只有賈元春,薛寶釵,秦可卿,妙玉。
李瑾皺起了眉頭,因為他看到了黛玉的那一格,卻是緊緊閉合著。
這太虛鑒與自己心意相通,從未出過差錯。
他感受了一下,並沒有發現能力消失。
這次黛玉出竅神遊,與上次不一樣,完完全全在他掌控之外的。這反常的現象,明顯不對勁。
他又將目光投向探春,迎春,惜春的木格,這三格暗淡無光,像是蒙了一層灰。
三塊玉牌,皆黯然沉寂,沒有一絲生機流轉的跡象。
探春遠嫁海外,一帆風雨路三千。迎春被賣中山狼,一載赴黃粱。惜春緇衣乞食,獨臥青燈古佛旁。
可如今,她們都在自己東宮裡。
探春在他眼皮底下理事,中山狼已經被薛蟠毆死,惜春還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連剃頭當姑子都只是一時氣話。
自己把她們從那些無常的命數里硬生生拽了出來,用蠻橫的手段把她們送來自己羽翼下。
可是,這玉牌,為什麼還是毫無反應?
難道她們的劫數還未完結?
普天之下,還有何事會讓自己照拂不到她們?
李瑾想到這裡,渾身一顫。
他想起了那日夜遊,僧道和自己說的話。
是了,只有一種可能。
若自己出事,便再無人能護住她們。這劫數想來是應在自己身上。
到那時,她們依然會走向那些既定的結局,甚至比原來更慘烈。
李瑾看著黛玉那重新關閉的木格,心中百般滋味。
他明白這代表什麼,若是自己身死,她也會走上相同的結局。
李瑾搖搖頭,輕笑一聲,把那些情緒藏於心中。
自己這條命,本就是她給的。從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自己就是多活了。
若只是為了安安穩穩地活著,那他何必來這一遭?既然來了,便要做到圓滿。
他手一揮,虛空中的十二間木格便如煙雲般散去,太虛鑒化作一道溫潤的光,沒入他掌心之中。
李瑾走出後殿,來到前殿,便見寶釵坐在桌前,神情有些恍惚,連自己走近了都未察覺。
他好奇地看了一會,不知她在想什麼心事。
「寶釵。」
寶釵猛地回過神來,看著李瑾,神色似乎有些慌亂。
她連忙站起身來,朝他施了一禮:「殿下起來了?妾竟不曾察覺,失禮了。」
李瑾搖搖頭,坐回書案後的椅中,卻沒有開始看文書,而是看著寶釵。
寶釵站在那裡,被他看得臉頰一陣陣發熱。
她忍住羞意,提著裙子,走到李瑾身邊,緩緩坐進他懷裡。
李瑾在她坐穩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將手臂收攏,環住了她的腰。
他把下巴輕輕擱在寶釵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寶釵被他這一下弄得渾身發軟,卻沒有躲開,低聲道:「殿下,該理事了。」
李瑾嗯了一聲,將寶釵剛才寫的內務府文書遞給她。
耳旁傳來她溫軟的誦讀聲,案前批閱的時光靜靜流淌,也不覺得枯燥。
..........
文華殿花園西側有一片不大的池塘,池畔兩棵桂樹中有一座六角小亭。
亭中擺著一張竹編小几,几上擱著一碟子桂花糕、一壺涼茶,還有兩隻青瓷小碟,盛著魚餌。
金釧和玉釧姐妹倆各拿一根釣竿,並肩坐在亭邊朝外的美人靠上,已經坐了大半個下午了。
金釧穿了一件朱紅撒花宮緞短襖,下頭系著同色暗紋綾羅宮裙。
頭上松松挽個垂雲小髻,簪了一支點翠小簪,餘下的髮絲垂在耳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此刻她睜著圓圓的眼睛,正盯著水面,握緊了手裡的釣竿。
玉釧坐在她旁邊,穿了一件豆綠素綾宮襖,下頭是一條淺碧暗繡宮裙,頭上也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比她姐姐清淡素雅了不少。
姊妹二人容貌生得十分相像,一身朱紅、一身碧綠,坐在一起十分賞心悅目。
「姐姐,咱們都坐了一下午了,一條魚也沒釣著。」
「是不是這池子裡的魚根本就不吃餌?」
金釧不去看她,盯著水面上的浮子,說道:「釣魚哪能坐不住?你折騰一下午動來動去,魚早躲遠了。」
玉釧扔下魚竿:「就你能耐,釣半天也沒見釣上來一條,倒先數落起我來了,早知道就去找鶯兒打絡子了,陪你釣一下午魚真是悶死了。」
兩姐妹正拌嘴時,忽然金釧的浮子有了動靜,猛地向下沉去。
金釧連忙提竿,水面上嘩啦一聲翻起大片水花,一條銀白色的大魚在水波中掙扎。
金釧興奮地大叫「有了」,雙手握住竿柄,拼命往後拉。
可那魚力氣極大,猛地一甩尾,竟將金釧拉得往前踉蹌了半步。
玉釧見狀連忙撲上來幫姐姐一起拉。
姐妹倆漲紅了相似的圓圓俏臉,那條魚在水裡游來游去,怎麼也拉不上來。
金釧急得大喊:「玉釧,這魚成精了!再使把勁!」
正在這時,一隻手從她們身後伸過來,握住了金釧手中的魚竿。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你們兩個釣了一下午,就這一條上鉤了?」
金釧抬頭一看,正對上李瑾那張俊美含笑的臉。
他身著月白便服,顯然是散步路過此處,聽見了她們折騰的動靜。
金釧頓時喜上眉梢:「殿下來得正好,快幫我們拉上來!這魚忒狡猾了,我跟玉釧兩個人都鬥不過它!」
李瑾輕笑一聲將手臂從她身側探出去,握緊了她手中的竿柄。
幾乎是將她整個人攏在了懷裡。
金釧靠在他懷裡,腦袋暈乎乎的,只任由他握著她的手,一起發力。
李瑾提著釣竿猛地一揚,水花四濺,一尾足有兩尺長的銀白色大魚被提起,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啪的一聲落在亭邊的青磚地上,尾巴拍打著地面,發出啪啪的聲響。
「拉上來了拉上來了!」玉釧歡呼起來,跑過去蹲下身按住那條魚。
她轉頭對姐姐說:「姐姐,好大的魚。」
金釧此刻哪還有心思去看什麼魚。
她依偎在李瑾懷裡,甜絲絲的滋味彷佛瀰漫全身。
她下定決心,飛快地轉過身來,踮起腳尖,在李瑾臉上親了一口。
「多謝殿下。」
玉釧頓時羞紅了臉,忙轉過頭去,假裝去看那條魚的尾巴。
她蹲在地上,心砰砰亂跳,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著姐姐方才那個大膽的舉動,還有自己該不該抬頭。
她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趁著將魚放入簍中,扭過頭來,偷瞧一眼亭中的情形。
殿下已經在金釧剛才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將姐姐抱在膝上,握著她的手,重新將魚餌掛上釣鉤。
姐姐靠在他懷裡,笑得眉眼彎彎的,臉頰上還帶著一層未褪盡的紅暈,整個人像是一朵被夕陽染透的海棠,嬌艷欲滴。
她不知湊到殿下耳邊說了句什麼,殿下笑了出來,神情滿是寵溺。
玉釧看著姐姐那副模樣,心裡湧起一股酸澀,心裡想著:殿下待姐姐真好,也不知什麼時候,也有人能這樣待我。
李瑾看著一旁發呆的玉釧,沖她招招手:「玉釧,愣在那兒做什麼?快過來。」
玉釧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正對上李瑾那雙含笑的眼睛。
他坐在美人靠上,一手環著金釧的腰,另一隻手朝她伸了過來。
玉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識地還看了一眼金釧。
金釧靠在李瑾懷裡,正笑著朝她點點頭。
玉釧站起身來,淨了手,便小步地挪了過去,走到近前時,低低喚了一聲:「殿下……」
李瑾沒有等她說完,便伸出手,握住她的小手,輕輕一帶,將她拉到另一側的美人靠上坐下,然後手臂一伸,便將她也攏進了懷裡。
玉釧像一隻被突然抱起來的小貓,四肢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她僵硬地坐了一會兒,才漸漸放鬆下來,偷偷瞧看李瑾的側臉。
李瑾神情放鬆,彷佛抱著兩個姑娘一起釣魚,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
金釧靠在李瑾另一側,歪著頭看著玉釧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你緊張什麼?殿下又不會吃了你。」
玉釧被她這一說,臉更紅了。
李瑾將釣竿遞到她手中:「來,你試試。方才那魚是你姐姐拉上來的,這一竿歸你。」
玉釧接過釣竿,手心出汗。
只覺得殿下溫柔的聲音似乎要將她燙化。
她全神貫注地盯著浮子,生怕錯過了一絲動靜。
池水在夕陽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偶爾有幾片桂花被風吹落在池塘,點出一圈圈漣漪。
玉釧的心漸漸靜了下來,靠在李瑾懷裡,專心釣魚。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緊接著是一聲輕輕的喘息聲。
玉釧下意識地扭頭看去,這一瞧,嚇得她差點把手裡的釣竿扔進池子裡。
李瑾不知何時已經側過頭去,含住了金釧的下唇。
金釧仰著臉,雙眸微閉,睫毛輕輕顫動著,雙手攀在他的肩頭,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春水,任由他含著她唇上那一點胭脂,緩緩輾轉吮吸。
她的唇色本就紅潤,此刻被吻得愈發鮮艷,像是一顆清洗過的櫻桃,泛著濕潤的光澤。
金釧喉間溢位一聲嗚咽,像是貓奴的低吟。
玉釧趕緊轉過頭去,再不敢看他們倆。
殿下在吃姐姐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