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一片歡聲笑語中逐漸接近尾聲。
宮女們撤下宴席,換上清茶和各色鮮果。
李瑾喝完一盞茶,便站起身來,對眾人笑道:「東西已經備好了,我們這就去偏殿。」
眾人自然沒有異議。可卿第一個站起來,拍著手道:「妾倒要看看殿下能畫出什麼花樣來。」
元春搖頭笑了笑,牽著惜春的手,隨著人群一同往偏殿走去。
來到偏殿,四處掛了羊角燈,暖黃的燈光鋪滿每個角落。
跟在李瑾身後的群芳一進殿,就被西面牆上的一幅巨幅畫作吸引住了目光。
這幅畫幾乎占據了半面牆壁,畫上是用各種顏色精心描繪出的整座東宮的全貌。
從文華殿到崇仁殿,從殿宇到九曲池,從迴廊到亭台,每一處建築都細緻入微,色彩明麗,層次分明。
屋簷上的琉璃瓦流光溢彩,池水中還畫了倒影,十分逼真,一眼望去竟分不清是畫還是實景,彷佛一伸手便能探入那片畫中的世界。
這種從未見過的畫法,讓眾人一時看得有些失神。
過了一會,可卿第一個回過神來,走上前仔細端詳了片刻,不停點頭,好像她真看懂了這技法一樣。
她扭過頭,對李瑾說:「殿下,難道這幅畫是你一個人畫的?妾倒不知誰還會這種畫法。」
李瑾負手站在一旁,面帶得意之色:「怎麼樣,還可以吧,我斷斷續續畫了近一年,近日才完工。」
寶釵心中震撼,捂著小嘴,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有些難以置信,人的精力始終是有限的,殿下為何對丹青之道也這般精通?
這可不是粗略學幾年就能登堂入室的,難道真有宿慧不成?
元春也走過來,目光始終盯著畫作,半晌才喃喃說道:「殿下你連廊下的燈籠都畫出來了,這得費多少功夫……」
妙玉看著那座幾乎一模一樣的凝香殿,神情有些恍惚,似乎看到自己坐在裡面誦經的樣子。
晴雯見眾人一副沉醉的樣子,忍不住插嘴:「殿下這幅畫,妾也有功勞呢!」
李瑾笑著點點頭:「說的對,若沒有你在一旁伺候筆墨,調配顏料,還給我扶梯子,我哪能畫得這般順暢?」
說完,他便走到書案邊,拿起一支蠅頭筆,沾了墨水,在那幅畫的左下角題了一段話。
「晴雯伺候筆墨、端茶、送點心、扶梯子,功不可沒。」
殿內頓時響起鶯鶯燕燕輕笑的聲音,十分悅耳。
晴雯卻也不怵,叉著腰仰著小臉,十分得意:「可不是麼!妾搬梯子胳膊都酸了,殿下這行小字,也算不白費妾一番勞碌!既是畫上留了名字,往後殿下作畫,可不許再尋別的人替我!」
李瑾又拿了一支小號畫筆,沾了點玫紅,走到晴雯身邊,靠近她的臉,在她額頭上點了一個梅花妝。
「這點梅花印先記下你的功勞,往後若偷懶耍滑,這差事,也是說換便換。」
晴雯慌忙抬手捂住額間那點嫣紅梅花,剛才還伶牙俐齒討差事的小嘴,此刻竟半個字也吐不出,只覺得心兒被抓了一下,紅著臉躲到英蓮身後,再不敢抬頭。
正在這時,惜春忽然開口了。她站在畫前,仰著小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轉過頭來,目光中帶著幾分疑惑:「殿下,這畫上什麼都畫了,有房子、有樹、有池塘、有亭子,可怎麼沒有人呢?」
她歪了歪頭:「沒有人,這畫看著雖好,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李瑾走到她身邊,笑著說道:「你問到點子上了。這畫一直留著人沒畫,就是為了等你們來。」
他走到畫前,用畫筆指著崇仁殿門前那片空白的區域:「現在正是畫的時候。我說的切磋,便是這一遭了。」
在惜春好奇的目光中,李瑾換了只畫筆,在崇仁殿門外的位置,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人兒揹著手,歪著頭,走在東宮的甬道上,東張西望,像是在找誰,神態靈動,栩栩如生。
他又添了幾筆,畫出一道半掩的殿門,那人兒又探著半個身子,偷偷往殿裡看。
正在他畫得入神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殿下這是畫的誰?探頭探腦的,像個賊似的。」
李瑾回頭一看,黛玉不知何時從外面走了進來,正站在他身後,歪著頭看著畫上那個小人兒,眉眼輕輕挑起。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衣裙,髮髻上簪著一支素雅的玉簪,與畫上那個小人兒的衣著打扮如出一轍。
眾人看看畫,又看看黛玉,頓時恍然大悟,忍不住都笑出了聲。
李瑾放下筆,沖她挑挑眉:「畫的是一個不好好睡覺,到處飄來飄去,捉弄人的小仙子。」
黛玉被他這一說,稍微有點臉紅,瞪了他一眼,別過臉去:「這小賊,哪是什麼仙子......」
她話沒有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捶了一下。
探春剛才正凝眸細看那幅畫,心下暗自驚嘆筆下景致靈動,正看得出神,突然見黛玉走進殿來,同那位太子殿下笑語親暱,完全沒有在意她們這些人就在身邊。
尤其見大姐姐和那位秦姐姐,看黛玉進來,竟主動側身讓出案前近身的位置,讓探春頓時看呆了。
原來他們竟是這種關係嗎?
探春總算明白,為什麼黛玉每次回府,連二哥哥都要避諱了。
看著身份尊貴的姐姐反倒先退讓遷就,是她從前半分也未曾預想過的。
探春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心中全是錯愕震撼。
李瑾對黛玉說:「還沒畫完呢,你且在一旁細看。」
說完,他就走到懷恩殿的位置,細細勾勒出一位端坐案前的女子,手中捧著一本帳冊,眉頭微蹙,神情端莊沉穩。
元春瞧著畫上小人,不由得笑了出來:「這倒是我了。」
可卿湊過去細看,連連頷首:「神態確實一模一樣,可見殿下平日觀察入微。」
一句話說得元春羞惱不已,伸手便要去擰她臉,可卿笑著側身躲開,殿內又是一陣輕笑。
李瑾不理會這兩姐妹的打鬧,走到凝香殿的位置,畫了一個在蒲團上盤腿而坐的女子,雙手合十,雙目微閉,神情清冷。
妙玉只看了一眼,便淡淡道:「殿下倒是會省事,畫個閉著眼的,便不用再揣摩什麼神態了。」
李瑾搖搖頭:「你最美的時候便是這樣了,自然要留在這畫上了。」
惜春個子比較矮,視線恰好落在妙玉身側,發現這位曾經做過姑子的姐姐,右手緊緊抓著素色衣袖,手指不斷顫動。
妙玉輕笑一聲:「痴言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