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片刻,李瑾便從後殿走了出來。
他換了身赤色織金雲龍紋圓領袍,玉帶束腰,足下踏皂色雲紋靴,髮髻上的玉冠換成了烏紗翼善冠。
雖然臉上依然帶著笑意,整個人的氣質卻已經天差地別。
剛才那個在殿內揮筆作畫,與群芳笑語相偕,親手為佳人眉心點艷的風流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氣度凜然,威儀自生的東宮儲君。
眾人紛紛施禮,李瑾笑著擺手,隨後便隨著內侍離開,將這處偏殿留給她們。
可卿見黛玉手裡拿著畫筆,第一個打破沉默:「林縣君,我方才瞧著,殿下畫了這麼多人,卻獨獨漏了寶妹妹,這也是你的主意?」
寶釵聽到這話抬起頭,一雙水杏眼含著幾分疑惑望過來。
黛玉沖她微微一笑,走到案前,拿筆在硯台中蘸了蘸墨,又拿了一支小號畫筆,蘸了一點石青和月白,然後走到畫前,在文華殿內的位置上,細細勾勒起來。
眾人好奇地圍攏過來,只見她筆尖遊走,先畫了一張書案,案上攤著幾本摺子,又畫了一個端坐案後的小人。
那小人穿著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髮,正低頭批寫著什麼,神情專注,正是方才還在殿內的李瑾。
然後她又在那人身旁畫了一個身穿宮裙的女子,那女子站在案側,手中捧著一卷文書,正低頭遞過去,姿態溫婉恭謹。
黛玉特意將那女子的臉畫得圓圓的,添了幾分憨態可掬的味道,與寶釵本人那副端莊穩重的模樣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反差。
她又在那女子髮髻上添了一筆,畫了一支小巧的牡丹簪子,算是點明瞭身份。
黛玉畫完最後一筆,將筆擱下,退後半步打量了一番,然後回過頭來,看向眾人,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我畫得如何?」
可卿在畫和本人之間來回端詳了一會兒,拍著手笑道:「妙極妙極!這圓臉寶姑娘,倒比真人還要可愛幾分!」
元春看著畫上那個圓臉的小人,忍不住搖搖頭:「你這丫頭,倒會作怪。寶丫頭素日裡最是端莊穩重的,你倒好,把她畫成個福娃娃。」
英蓮也抿嘴一笑,又怕寶釵惱了,連忙忍住。
黛玉卻是很滿意,點點頭說道:「可見我是可以出師了,這種西洋畫法本就是畫神不畫實,在我眼裡,寶姐姐便是這副樣子。」
眾人一陣打趣,黛玉去尋寶釵,卻見寶釵看著畫上場景,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紅暈,強作鎮定淺笑。
黛玉湊過去:「我畫的可是有哪裡不對?」
寶釵看著黛玉好奇的眼神,哪裡能將那曖昧的場景,在這裡說出口。
於是她強制鎮定,轉移了話題:「並無不對。只是......」
她停頓片刻,目光在畫上那個圓臉小人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縣君把我畫得稍微豐腴了些。」
這話一出,眾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來。
可卿更是笑得花枝亂顫,上前一步,一把摟住寶釵的肩膀:「她這位芙蓉,把你這位牡丹畫得豐腴些,豈不是正好?這叫名副其實!」
這便是舊事重提,將那楊貴妃又拿出來說嘴。
寶釵終於繃不住了,輕輕掙開她的手臂,嗔道:「我如何比得過你這位占盡風流的海棠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打趣,眾人又是一陣取笑。
笑過一陣,黛玉走到惜春身邊,拉起她的手,對眾人道:「今日卻不能讓我們兩人獨美於前。既是請四妹妹來切磋畫技,正主雖走了,這事卻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說完,附在紫鵑耳邊低語了幾句。紫鵑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偏殿。
不一會兒,便有幾名宮人搬來幾張書案,在殿中一字排開,又將宣紙、畫筆、顏料依次擺好,整整齊齊。
黛玉環顧眾人:「我們今日便以丹青比試一二,如何?」
妙玉聞言,輕聲問道:「不知以何為題?」
黛玉回過頭去,目光掃過牆上那幅巨大的東宮全景圖,輕聲回道:「殿下把我們都畫進去了。我們便也畫一回他。」
這個提議一出,眾人面面相覷,隨即又都露出了興致盎然的神色。
可卿最興奮,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走到案前:「我雖對丹青之道不甚了解,但是也想畫個你們都沒見過的殿下。」
妙玉也輕移蓮步走到案前,她神色清冷,拿起一隻筆,卻閉上眼陷入沉思。
惜春最小,被黛玉牽著手帶到最邊上的一張小案前,低著小臉,認真準備畫具。
元春笑著搖搖頭,卻也走到了另一張案前。
她回頭看了一眼探春和迎春,語氣溫柔:「你們也來試試?」
探春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放棄了,搖頭說道:「我畫工粗陋,不敢獻醜,還是在一旁替姐姐們磨墨罷。」
迎春走到惜春身邊,低聲說道:「我來給四妹妹打下手。」
寶釵等眾人都就位後,見無人再上前,便尋了一個角落的位置。
其餘眾人則好奇地圍在幾人身後,看這幾人到底會畫出怎樣的殿下。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羊角燈暖黃的光灑在每個人身上,將她們專注的側臉映得柔和。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幾人陸續擱下了筆。
眾人湊上前去觀看,黛玉將幾幅畫放在一起排列,雖是同一人,卻各有各的風采。
妙玉畫的是李瑾一身玄色勁裝,手持一把長劍,目光凌厲,衣袂翻飛。
與他平日裡溫柔隨和的模樣截然不同。
畫中的他站在一處山崖之上,身後是翻湧的雲海,風吹動他的衣袂和髮絲,鋒芒畢露。
可卿湊過去看了一眼,咋舌道:「倒是沒見過殿下這麼凶的樣子?」
妙玉沉默半晌,說道:「外現慈悲相,內藏斬魔鋒,永珍皆浮塵。妾與殿下的緣法便是此了。」
眾人聽了,沉默了片刻,再看那幅畫時,都能感覺到妙玉的情思。
可卿畫的卻是一幅溫潤如玉的公子形象。畫中的李瑾穿著一件月白廣袖長衫,手持一卷書,站在一樹海棠花下,微微側頭,嘴角含著一絲淺笑。
英蓮看了半晌,有些入迷,問道:「秦姐姐,這眉眼看起來,卻像是幾年後的殿下。」
可卿手指點在畫中的人臉上,笑得十分開心:「我倒是時常想著,殿下要是與妾同歲,該是多好。」
說完,她還小心去瞧黛玉,卻見黛玉只是微笑看著畫,並不在意。
眾人又去看第三幅元春的畫,卻是李瑾平日裡穿朝服的模樣。
元春輕嘆道:「世事難料,回首往事,這便是我見過最多的殿下樣子了。」
探春站在大姐姐身後,看著那幅畫,心中暗暗讚嘆,大姐姐的功底確實紮實,畫中的李瑾端方威嚴,與方才那個在殿內嬉笑點花的少年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待看到第四幅,寶釵畫的卻是李瑾一身月白常服、頭束玉冠的模樣。與元春那幅端方威儀的朝服像相比,寶釵這幅更像是她平日裡在文華殿常見到的那個李瑾。
黛玉看著這畫,臉上慢慢爬滿紅暈,忙轉頭不去看,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寶釵看到她這副樣子,也想起了殿下將自己抱在懷裡的一幕,暗啐一口,忙去看惜春的畫。
惜春站在自己的畫前,看著幾位姐姐的畫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那個歪冠舉筆的小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將畫紙往懷裡藏了藏。
黛玉眼尖,看見了她的動作,走過去輕輕拉住她的手,道:「四妹妹,你的畫呢?拿出來讓我們看看。」
惜春猶豫了一下,終於將藏在懷裡的畫紙慢慢抽了出來,展開來展示給眾人看。
眾人湊過去一看,只見紙上畫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一件寬大的袍子,頭上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冠,手裡舉著一支比他本人還高的畫筆,正踮著腳尖在一面巨大的畫牆上塗抹著什麼。
那畫牆上的圖案模模糊糊的,依稀可以看出是幾座宮殿和幾棵樹,正是方才李瑾畫的那幅東宮全景圖的縮小版。
而那舉筆的小人,不用說,正是李瑾本人。
畫工雖然稚拙,線條也不夠流暢,卻有一種天真爛漫的趣味,尤其是那個小人踮著腳尖、努力夠向畫牆的姿態,畫得格外生動。
黛玉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四妹妹畫的很好。你看他踮著腳尖畫畫的樣子,多有趣。比起我們畫的端端正正的殿下,都要有意思得多。」
元春笑道:「確實有意思。透著一股子靈氣。四丫頭,你這幅畫很好。」
寶釵也附和道:「四丫頭是個會畫的,幾筆寫意就把殿下的意趣畫出來了。」
可卿在惜春頭頂輕輕揉了一下:「四姑娘,回頭等殿下回來,我非得讓他看看這幅畫不可。」
惜春被這些大姐姐誇來誇去,又羞又喜,紅著臉低下頭去,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
至於做姑子的想法,早就被她丟到爪窪國去了
最後輪到黛玉。眾人圍過去看時,卻都愣了一下。
黛玉畫的,竟是一個八九歲模樣的男孩。那男孩穿著一件小小的月白錦袍,頭上束著一個小小的玉冠,臉蛋圓圓的,眉目間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
妙玉看著這幅畫,又看看黛玉,嘆了口氣:「今日便是林姑娘勝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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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干清宮
李瑾來到暖閣時,守在殿門外的內侍早已得了吩咐,見他來了,只躬身一禮,便開啟了殿門
暖閣內燈火通明,嘉平帝坐在上首的榻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低頭慢慢啜飲。
還有兩個熟悉的重臣,內閣首輔章臨川,重新執掌京營的王子騰。
李瑾穩步走上前去,朝嘉平帝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又轉身朝章臨川和王子騰施禮:「太傅,王將軍。」
二人連忙還禮,口中稱道:「見過太子殿下。」
嘉平帝放下茶盞,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繡墩,示意李瑾坐下,然後開口道:「人到齊了。章閣老,你將山東諸事說來。」
章臨川應了一聲:「陛下,殿下,山東的局勢比此前奏報的更嚴峻一些。膠州、萊州、登州三府,新政推行時,當地官吏為迎合上意,將原本規定的三年分征改為一年並征,又擅自加派雜費,名曰『辦公銀』,實際盡入私囊。
百姓不堪重負,這才釀成民變。雖然為首的知府、知縣已經鎖拿進京,但那三府的衙門幾乎被百姓燒毀過半,官倉也被哄搶一空。新任的官員至今不敢貿然赴任,怕激起二次民變。」
「更令人憂心的是,民心已然潰散,官府威信蕩然無存。即便新官上任,張貼安民告示,百姓也只當是官樣文章,無人肯信。
三府境內的運河沿線,有數處閘口被亂民用石塊堵塞,雖已清理疏通,但沿岸民情依然洶洶,漕船過境時,常有百姓聚集岸邊鼓譟,甚至有人向漕船投擲石塊。
漕運總督不敢派兵彈壓,怕火上澆油,只能暫時繞道而行,繞不過去的閘口,便加派兵丁護衛,晝夜警戒。」
嘉平帝點點頭,目光轉向李瑾:「你都聽到了。朕的意思是,派一個足夠分量的人過去,以安民心。這個人選,朕想了幾天,覺得你最合適。」
李瑾站起身來,躬身道:「兒臣願往。」
嘉平帝說道:「你上一次出京,雖辦成了事,但也冒了不少風險。這一次不能再那樣了。」
李瑾回道:「兒臣明白。兒臣會以太子儀仗正式出行,這樣更好撫慰民心。」
嘉平帝笑道:「你有這個覺悟,很好。那就這麼定了。
章閣老,派人把三府的詳細輿圖和民情匯總送到東宮去。
王卿,你從京營挑一隊可靠的扈從,隨太子出行的護衛,由你親自安排。」
二人齊齊躬身領命。
嘉平帝擺了擺手:「你們先退下罷。具體儀程,明日朝會上再細議。」章臨川和王子騰再次行禮,轉身退出了暖閣。
殿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暖閣內便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嘉平帝盯著李瑾看了半天,才說道:「你向朕討要內務府,就是為了方便往東宮安排女官?」
李瑾乾咳一聲:「父皇明鑑。內務府積弊多年,帳目混亂,冗員充斥,兒臣就是想梳理一番,替父皇分憂罷了。」
嘉平帝起身來到書案後坐下,說道:「若不是你執掌內務府,為朝廷籌措來銀錢,朕不會由得你胡來。
你將賈家所有待字閨中的姑娘都召入東宮,連九歲的女娃娃都不放過,究竟是存了什麼心思?」
李瑾被嘉平帝這話噎住了,只得說道:「只因東宮原有女官多隨了兒臣,內務瑣事處處缺人,不得已才多添人手。至於寧國府那位小姑娘,實在是兒臣於心不忍,才特意留她在宮中。」
嘉平帝沒有再追問,只淡淡道:「朕不管你那些小心思。只是有一句話,朕要提醒你,國孝期間,莫要行差踏錯。」
李瑾連忙起身,正色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絕不敢有半分逾矩。」
嘉平帝看著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倒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李瑾這才重新落座,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嘉平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從御案的一角取過一隻紫檀木匣,示意李瑾接過。
「朕從未想過,自己會把賞賜的東西拿回來。」
李瑾雙手接過木匣,輕輕開啟。匣中躺著一枚白玉珏。
「朕與林卿已經商定好了。等國孝期滿,便行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