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干清宮
李瑾看著那枚白玉珏,心中百感交集,一種莫名的情緒湧上來。
這種情緒到底是歡喜,慶幸,還是別的東西?他不願意去想。
自他踏足這一世,多少人的命途皆因他傾覆改寫。
舊歲前塵盡化雲煙,世事流轉,他腦海中的那些人,怎麼可能一如往昔。
被他改變得最多的人,就是玉兒了。
她因為自己命在旦夕時的一句話,便離了榮國府,被他強行帶到身邊,伴他走過幾載春秋,直至今日。
那本該泣盡痴情,以淚酬恩的瀟湘仙子,早已湮沒在過往風塵里。
如今身處這皇宮中的黛玉,是她又不是她。
見李瑾沒有回應,嘉平帝打斷了李瑾的沉思:「怎麼?你難道還有別的想法?
就算你對那賈氏情意深重,朕也絕不應允。那些舊勛,還不值得用一個太子妃位去籠絡。」
李瑾抬眼看去,嘉平帝這次卻是真的有些生氣了,盯著自己,顯然是不想聽到別的答案。
「兒臣並無他念,玉兒品貌無雙,知禮明義,且與兒臣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多謝父皇成全。」
說完,他便深深躬身一禮,心中感激這位父親,給了自己庇護,讓自己能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嘉平帝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甚好,你這一年招惹了太多女子,朕還以為你起了別的心思。」
「你這段時日處處護著賈家,連你母后心中都生了芥蒂,朕看那賈氏,未必能承受她的怒火。」
李瑾有些哭笑不得,怪不得元春明明見了母后避貓鼠一樣,還會被抓過去嚇唬。
兩人又聊了一些朝政,李瑾這才拿著白玉珏施禮告退。
走出殿外,李瑾便將那玉珏系在腰上。
皇宮一如既往地安靜,李瑾漫步到宮殿外空曠的廣場上,揹著手抬頭仰望星辰。
此時夜幕已經降臨,秋日的夜空中,漫天星星鋪展開來,銀輝灑落人間。
星河橫斜天際,每一顆星都亮得乾淨通透,一陣晚風吹過,彷佛那些星星也在顫動。
它們環繞著一輪明月錯落排布,正是眾星拱月之景。
真美啊。
李瑾沉醉在這一片夜空繁星之中,周圍內侍宮女都侍立一旁等候吩咐。
自己前世只有幼時才有這份心思看星星,長大之後,自己便與美好無緣了。
來到此世,許多美麗的事物,自己都唾手可得。
自己從未後悔來到這個世界。
無論是權勢,還是那些對自己情誼深厚的女子。
都值得自己對這個世界回饋些什麼。
良久,李瑾從夜空抽離,輕笑一聲,走進轎子回東宮。
.......
李瑾走出轎子,卻看到自己的崇仁殿依然燈火通明,暖融融的光從殿門漫出,在他腳下鋪了一地溫柔。
待跨過殿門走入內里,眼前景象盡收眼底,李瑾不由會心一笑,好一幅清宵群芳閒聚圖。
殿內羊角燈發出暖意融融的光,宮女來回穿梭。
元春與可卿一左一右挽著困得眼皮打架的惜春,柔聲勸她回房安寢。
惜春小手抓著元春衣袖,腦袋一點一點,眼睛卻仍戀戀不捨瞟著殿中眾人,不願意就此睡去,總想再多頑一會。
一旁案幾邊更是熱鬧,晴雯、金釧、玉釧各執一支狼毫,圍在探春身側,認認真真跟著她習字練字,迎春則坐在她們身側矮榻上,拿著本棋譜安安靜靜在看。
黛玉,寶釵,英蓮,妙玉則是站在畫下,正想著題一首怎樣的詩合適。
「殿下回來了。」
正準備走出來的元春,可卿兩人發現了李瑾。
一時間,滿殿衣袂窸窣聲與釵環輕碰聲交織成一片。
李瑾笑著擺手,示意她們不必多禮,然後走到那幅巨大的東宮全景圖前,目光落在文華殿內那兩個新新增的小人身上。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指著那個小人,對著黛玉慢悠悠地開口道:「林縣君,你這畫的不對啊。」
眾人一時都愣住了,不知他指的是哪裡不對。
黛玉聞言,挑了挑眉:「哪裡不對?」
寶釵也抬起頭來,杏眼裡滿是疑惑,伸手摸了一下臉,難道殿下也覺得林妹妹把我畫的太圓了?
李瑾笑而不語,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
黛玉與他對視了一瞬,忽然明白了什麼,臉頰微微泛紅,嗔怪瞪了他一眼。
寶釵也幾乎在同一瞬間反應了過來,臉頰飛起兩朵紅雲,別過臉去,卻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兩人一左一右,兩道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旖旎意味。
眾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唱的哪一出。
李瑾也不再逗她們,擺擺手道:「好了好了,不鬧了。你們也等了許久,都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下次再碰到這種情況,可不要一直等著,我這裡並沒有那麼多拘束。」
黛玉卻走到李瑾身邊,笑道:「大家等在這裡,可不完全是為了你這位多情公子,只是有一樁事還未了結,做了這件事,今夜才算得上圓滿。」
李瑾看著她那雙在燈下熠熠生輝的含露目,笑著點點頭,便來到書案前,提起一支中等大小的毛筆,在硯台中飽蘸了墨,抬頭看了看那片留白,略一沉吟,便來到畫前落筆書寫。
隨著他走動書寫,腰間的那枚白玉珏也來回搖晃。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枚白玉珏吸引了過去。可卿心中一動,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了黛玉腰間絲絛上,也系著一枚白玉珏。
那枚玉珏她見過許多次,玉質溫潤,通體無瑕,樣式花紋與李瑾腰間那枚幾乎一模一樣。
慢慢的,有心人都看見了,皆神色複雜看向黛玉。
黛玉站在原地,看著那枚白玉珏出神。
如果自己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父親收藏的那塊。
剛才出殿前,並不在他身上。
李瑾寫完最後一個字,退後半步打量了一番自己的題詩,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剛一轉身,便對上了黛玉那雙眼睛。
不一會,兩人對視一笑,他們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妙玉走上前兩步,目光落在那首題詩上,低聲誦讀了出來:
「層宮繪壁夜天清,疏盞燈輝照棟楹。
長圖留待群芳傾,佳境從教眾艷評。
今朝麗影映雕甍,此世同心伴丹青。
空餘素壁蘊幽情,靜期知己續前盟。」
李瑾對眾人笑道:「只願同作畫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