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榮國府,賈母院
「鸚哥,鸚哥。」
在廊下做針線的鸚哥抬起頭,只見門邊露出一張鴨蛋臉,正是鴛鴦招手讓她過去。
「噯,來了。」她忙將手裡的繡活塞給琥珀,起身過去。
待走近了,鴛鴦便附在她耳邊輕聲說:「老太太尋你,怕是要把你分去別的主子屋裡使喚。」
鸚哥心裡一跳,看著鴛鴦沖自己輕笑,心思轉了幾圈。
不知自己要被發到哪裡?
是寶二爺那邊,還是環三爺?
不過想想卻是不太可能,寶二爺那已經有了老太太的襲人,環三爺不受老太太待見,怎會把自己這個二等丫鬟發給他?
難道是二奶奶院裡?
鸚哥打了個寒噤,要是發到璉二爺那裡,豈不是要被二奶奶磨死。
懷著不安的心走進賈母房裡,只見老太太正端坐在榻上,似在沉思之中。
見鸚哥走進來,面帶笑容喚了她一聲。
鸚哥連忙走到腳踏邊,屈膝回道:「老太太,有什麼吩咐?」
賈母仔細端詳鸚哥的模樣,滿意地點點頭:「你是我房裡最標緻的幾個丫頭之一了,又細心妥帖,伺候她再合適不過了。」
鸚哥心中一動,果然,老太太要給她指派新主子了。
她心裡十分不舍,老太太對房裡的丫鬟都不錯,她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
只是她們這些做奴婢的,哪裡有得選。
鸚哥回道:「老太太過獎了,不知老太太要將奴婢分到哪位主子屋裡去?奴婢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懈怠。」
賈母笑道:「不是哪個屋裡,而是進宮去伺候我那林丫頭。
我那外孫女兒身子弱,雪雁那丫頭一團孩氣,宮裡規矩又多,怕顧不來她。
你收拾一下,午後宮裡就有人來接你........」
賈母絮絮叨叨念著,鸚哥卻聽得有些出神。
老太太說的林丫頭,她只在那天見過一面。
那是怎樣一個妙人呢?
一個清怯怯的小女孩。
一個老太太念了很久的外孫女。
一個六歲就失去母親的孤女。
一個聰慧嬌弱,清秀出塵的仙女。
說是仙女倒也沒錯,因為不過半日光景,她就離開榮國府,消失不見了。
大姑娘突然從宮裡回府,將剛到不久的林姑娘帶回了宮裡。
那日,老太太只等來了一道聖旨,說是要封那位林姑娘做什麼縣君。
鸚哥後來還是聽侍書講,才明白縣君是個什麼封號。
原來和老太太,太太身上的誥命差不多。
這等榮耀體面的事,並沒有讓老太太開心太久。
因為那林姑娘,再也沒回來了。
.........
東宮,文華殿
「殿下,今日課業已畢,臣告退。望殿下溫故知新,以固所學。」
翰林院侍讀趙心正手捧象牙笏板,施禮告退。
李瑾起身回半禮:「先生辛苦了。」
然後抬手示意內侍送講官出殿。
身旁內侍上前半步,引趙侍讀緩步退出殿門。
這時候,一旁冷眼旁觀的章臨川走上前來。
「殿下,臣有一問。」
李瑾連忙施禮:「太傅請講。」
章臨川面容肅穆,問道:「趙侍讀講『王何必曰利』一章,謂孟子勸梁惠王不可言利,當以仁義為先。此乃正統儒門之說,千百年來的定論。」
李瑾答道:「正是。」
「殿下以為,利與仁義,果真水火不容否?」
李瑾聞言,便知道他想問什麼了,想來是那趙侍讀讓他不爽了。
他答道:「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孟子恐其逐利忘義,故以仁義對之。然孟子本意並非舍利求仁義,而是有個先後順序。
若利出於仁義,以仁心行利民之政,則利亦是義,義亦有利。譬如新法,本意是利民,若行之得當,則國家得其利,百姓蒙其義,二者並不相悖。」
這段簡單的答案並沒有滿足章臨川,他繼續追問道:「那若行之不當呢?官吏藉此盤剝百姓,名為利民,實則害民,又當如何?」
「法無善惡,行之在人。若官吏藉機苛斂,便是執法者之過,非法之罪。補救之道,在於整飭吏治,而非因噎廢食,廢法不用。」
章臨川聽到這話,顯然非常高興,整了整衣冠,鄭重其事地朝李瑾行了一禮,道:「殿下能有此見識,臣不勝欣喜。臣原本擔心殿下受趙侍讀那等腐儒之言影響太深,如今看來,是臣多慮了。」
他想了一會,繼續說道:「從明日起,臣每月會抽出三日,親自來為殿下講授經史,不講那些陳腐的章句之學。」
李瑾躬身一禮:「得太傅撥冗親授,我定會好生受教。」
章臨川這才含笑點頭,隨後便施禮退下。
送走了這兩位水火不容的老師,李瑾這才放鬆下來。
他走到殿內一處屏風後。
黛玉身穿珊瑚紅繡海棠短襖,外罩月白薄棉比甲,下配桃粉馬面裙。
雙環垂髻,鮮亮嬌俏。
正坐在一張書案前,拿著毛筆認真書寫。
李瑾湊過去一看,正是剛才和那二人說話的內容。
「你抄這些做什麼?」
黛玉見李瑾過來,忙放下筆,起身施禮道:「臣女聽兩位大人說得有理,就抄下來存著,日後殿下或許能用得上。」
李瑾覺得她現在的樣子十分有趣,揹著手繞著她走了一圈,念道:「走了大先生,這裡還有個小先生。」
黛玉聽了這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偏這裡諸多內侍宮女,發作不得,只得低聲說:「臣女只識得幾個字,算什么小先生,殿下這話可莫讓大先生聽了去。」
李瑾不理會她這威脅言語,拉住她的手,說道:「今日的課業已經完了,本宮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才好頑。」
兩人拉著手穿過宮殿,穿過後花園。
踩著枯黃的梧桐落葉,來到一個幽靜的小院。
李瑾推開門,與黛玉走了進去。
因為他們倆的身體原因,張皇后自然不會允許他們離開視線單獨相處。
於是,院門還是開啟著。
李瑾拉著她到長凳坐下,從桌上拿了一個盒子,開啟來推給黛玉。
黛玉瞧著木盒裡裝著一些竹製小方塊,上面畫著些圖案。
「殿下,這是什麼?」
李瑾抓了一把方塊,放在桌子上,將它們拼在一起,不一會,一副秋景的一角便完成了。
上面還有半句詩:「只是有丹楓。」
李瑾拍拍手:「如何,我做的這個玩意還算有趣吧,想必難不倒你。」
黛玉拈起一片,強笑道:「原是要費些功夫,殿下寫首詩上去,反倒不難了,只是竟不知殿下喜李義山的詩。」
說完,她看著那半句詩,落下淚來。
李瑾遞給她手帕,說道:「這李義山也不是個好的,我下次不寫了。」
黛玉擦擦眼淚,回道:「與殿下無礙,只是想起家中父親,臣女遠在這裡,也不知父親是否按時服藥調養。」
李瑾笑道:「這倒是不用擔心。」
黛玉聞言,扭頭看向他,一雙淚眼朦朧的樣子讓他一時恍惚。
「父皇已經給林御史派了個宮裡御醫,你且放心,只要你過的好,林御史不會有大礙的。」
黛玉聽了這話,知這肯定是李瑾從中周旋,忙起身給他行禮謝恩。
李瑾走過去扶住她,湊到她耳邊說道:「來到這裡,便沒了那些虛禮。」
黛玉還沒明白這話是何意,李瑾小聲說道:「自打來到這院裡,我可從沒有自稱什麼孤。
以後這裡就是我們兩個的天地,沒什麼太子,臣女的。」
這驚世駭俗的話讓黛玉吃了一驚,忙看向院門外的宮女內侍,見她們都低著頭,想來是聽不到他們小聲的話語。
小小的她也知這是大逆不道的話,忙道:「這如何使得,尊卑有序,萬萬不可。」
李瑾坐回位置,笑道:「你會接受的,等著瞧吧。」
他拿過一張紙,用一隻羽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再沒有出聲。
黛玉見狀,也只得坐回長凳。
看著那未完成的拼圖,抿嘴一笑,從盒子裡拈起方塊繼續拼。
靜謐的時間流過,秋風輕撫過兩位玉人的鬢髮。
就在黛玉完成拼圖的時候,李瑾也擱下手中的筆,笑著說道:「終於完成了。」
黛玉湊過去看,卻見上面畫著一個方塊樣式的東西。
「這是何物?」
「更好用的香肥皂。」
「臣女見過的香肥皂不是這樣的。」
「那可不能跟這個比,以後你就知道了。」
正在兩人閒聊時,一位女官走了過來。
面若銀盤,眼似秋杏,端莊沉靜。
正是元春。
黛玉正準備起身問好,卻看見她身後跟著一女子,也是一副女官打扮。
身形裊娜纖巧,肌膚瑩潤如玉,眉眼艷若海棠。
她正怯生生地看著黛玉和面帶笑容的李瑾。
元春走到李瑾身邊施了一禮,說道:「殿下,這位是工部營繕司郎中之女秦氏。」
秦可卿忙對李瑾施禮:「臣女秦氏,見過殿下。」
李瑾抬手笑道:「既入了東宮,往後只管安心在此度日。本宮是個好相處的人,不必太過拘謹。」
他指著黛玉說道:「這位是林姑娘,說起來你二人還有幾分淵源,榮國府太夫人便是她的外祖母。」
秦可卿向黛玉施禮道:「林縣君。」
黛玉側頭看向李瑾,問道:「卻不知臣女和這位姐姐有何淵源?」
李瑾笑道:「賈家寧府本欲和秦府結親,結果本宮大病一場,險象環生,這些勛貴自然不敢在這個當口婚嫁。若沒有這一遭,你在榮國府就該見到她了。」
黛玉見這位姐姐有些害羞,輕笑一聲:「那這位秦姐姐,怎得又到了這裡?」
「此事說來話長,待改日細說。」
黛玉聞言,還待再問,卻見李瑾揮手讓元春和可卿下去,又對她說:「今日還有別的事,莫在這裡磨牙了。」
於是,他們又牽著手離開了這個小院子。
一片落葉慢悠悠蕩到那行詩上。
酒薄吹還醒,樓危望已窮。
江皋當落日,帆席見歸風。
煙帶龍潭白,霞分鳥道紅。
殷勤報秋意,只是有丹楓。
.......
黛玉看著眼前的宮殿,不知李瑾為何要帶她來這裡。
「今日的重頭戲,就是林姑娘的喬遷之喜。」
黛玉還未回過神來,便被他拉著走進殿內。
穿過主殿,便來到一處庭院,這裡種植著各類名貴花卉,還有一片竹林,十分幽靜。
李瑾帶著她來到庭院內的一處亭子裡。
兩人落座後,李瑾指著院子說道:「以後你便是這裡的主人了,這是母后的意思,你可不要推辭。」
黛玉環視周圍,終是輕聲說道:「謝殿下。」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
李瑾吟誦完,便有一位宮女打扮的女子提著一個鳥籠走過來。
他指著這位宮女,笑著對黛玉說:「有了鳥鳴,這才算是喜事。」
那宮女顯然是第一次進宮,十分緊張,看著眼前兩人,顫抖地施禮後,結結巴巴道:「奴婢....鸚哥....拜見殿下,林縣君。」
李瑾上前拿過鳥籠,逗弄裡面的鸚哥,介紹道:「這位是賈太夫人派給你的丫鬟。」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鸚哥連忙答道:「老太太怕雪雁年紀太小,服侍不好縣君,便遣了奴婢過來,要是縣君不願,奴婢這就回了老太太。」
黛玉嘆了口氣,知這是外祖母不願和自己斷了聯絡,又想到雪雁確實小,不適合來宮裡。
「既是外祖母的意思,你便留下來吧。」
那鸚哥聽了這話,在籠中歡叫:「留下來,留下來。」
黛玉頓時繃不住,掩著嘴笑道:「只是這名字該換一換,這般叫,反倒分不清是喚籠里的鸚哥,還是外頭的鸚哥了。」
秋風吹過,竹林傳來簌簌的聲音。
李瑾看著眼前的宮女,又看著巧笑嫣然的黛玉。
心中莫名湧起傷感,瀟湘仙逝,杜鵑啼血。
他語氣溫柔地開口,為面前這女子重新取了個名。
「以後你便叫紫鵑吧。」
......
臉上的書被拿開,光線重新射入眼睛。
小院中,躺椅上的李瑾睜開眼,便看見低頭含笑看著自己的黛玉。
「你回來了?還以為你還要在榮國府多住幾日呢。」
黛玉笑道:「你就要遠行,我若不回來送,定是要被你記恨的。」
她翻看那本書,小臉一紅:「你打哪兒尋到這個?這都是多少年前的手札了」
李瑾雙手背在腦後,說道:「去山東本就是為了新政,看這個也沒錯,上面可寫了幾年前太傅的心得。」
黛玉眉眼彎彎:「卻不知周公也知新政?這倒是新鮮事。」
李瑾笑道:「沒有夢到周公,從頭到尾都是你跟著我,想來周公被你趕走了。」
黛玉拿書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
「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