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你這次要去多久?」
黛玉在不遠處的圓桌旁坐下,隨手翻看那本她幼時寫的手札。
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一筆一划都帶著當年的稚氣,看著上面的記述,她不由生出幾分恍惚。
李瑾看著天色,隨口說道:「說不好,本來倒算不上棘手,我去山東,不過是給當地官員撐一撐底氣,寬慰百姓安穩度日,滿打滿算兩個月便能回京。
只是這幾日看山東送來的密折,形勢並不樂觀,怕是要生出不少波折,不會這般順遂。」
黛玉微蹙眉頭,一時沉默。
就在她準備再問時,「嗒」的一聲,卻有一滴雨落在書上,洇開一片濕痕,如淚般在紙面滑落。
緊接著又是幾聲,淅淅瀝瀝。一場秋雨毫無徵兆地來臨了。
黛玉連忙合上書,將它緊緊抱在懷裡,往躺椅上看去,李瑾已不見了蹤影。
黛玉一愣,正要四下尋他。
忽覺頭頂上一暗,一陣陰影罩住了她。
她抬起頭,只見李瑾不知何時已撐了一把青色油絹傘,站在她身側。
傘面傾斜著,將她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李瑾神色溫柔,遞給黛玉一把桃紅油絹傘。
黛玉撐傘低笑:「這場秋雨來得恰好,倒像是特意來為你餞行。」
開啟院門,宮人們已經抬來帷幔步輦。
李瑾擺擺手,讓他們都下去避雨。
四下宮人盡數退遠,唯有紫鵑、雪雁各執青竹小傘落在身後相隨。
細密秋雨如煙漫灑,周遭花木盡數浸在雨色里,翠葉凝珠,丹桂的幽香被濕氣裹著,隨風漫開。
偌大一座後園,除卻雨聲之外,再無半分喧囂。
秋雨繾綣不休,將俗世紛擾盡數隔在傘外,天地間只剩眼前蒙蒙煙景。
並肩慢行的兩人,漫踏滿園秋光雨色。
李瑾側頭看去,秋風裹挾雨絲拂面,微涼沁人,吹得黛玉鬢邊幾縷青絲輕輕飄拂。
黛玉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紅著臉微微偏過頭去。
正是豆蔻少女懷春的年紀,加之上次兩人神交擁吻,黛玉對李瑾的某些目光再也不能坦然受之了。
她想了一下,尋了個話題打破這曖昧的氣氛:「臣女還要替外祖母謝過殿下,聽大姐姐說,殿下已命人去尋訪他的下落了。」
自那日過後,李瑾便派人去找賈寶玉的蹤跡,尋訪所用的畫影圖形,乃是探春、惜春二人繪製而成。
李瑾笑道:「不必言謝,他是元春的胞弟,孤不會置之不理。」
李瑾看著雨幕,繼續說道:「只是你也知道,那僧道不是凡俗中人,行蹤飄忽不定,只怕一時半會也是尋不到的,恐怕真如我之前所說,需得他想通了才能回來。」
黛玉輕嘆一聲:「但願如此吧,若是我那表哥真去做了和尚道士,老太太只怕禁受不住。」
青石小徑被雨水潤得更加乾淨透亮,兩人沿著小徑走到盡頭,眼前便是九曲池。
夏日盛放的荷花早已盡數凋零,湖中只剩片片枯褐殘荷參差錯落,斜斜支棱在秋水之間。
細碎秋雨簌簌墜落,一滴滴敲打在蜷曲枯槁的荷葉上,聲音清脆。
黛玉指著雨幕中的水榭笑道:「瞧,那有位美人被困在這了。」
李瑾順著黛玉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水榭中坐著一個人。那人穿了一件月白素麵褙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披風,髮髻上簪著一支紅寶牡丹簪子。
她獨自一人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正望著那滿池枯荷出神,雨絲如霧,織成一道朦朧的簾幕,好一幅淡墨寫意的仕女圖。
李瑾看了片刻,轉頭對黛玉道:「我們便去叨擾一二,請這位美人收留我們避避雨。」
黛玉掩嘴輕笑了一聲,與他並肩往水榭走去。
兩人走入水榭,值守伺候的一眾宮女連忙垂首屈膝行禮,快步上前接過二人手中雨傘,退到一旁。
寶釵正憑欄聽雨,聞聲驀然扭過頭來,望見二人並肩而來,微微一怔,片刻方才斂了心神,連忙款款起身,趨步上前對著二人行了一禮。
李瑾與黛玉依次在梨花木圓桌兩側落座,寶釵拿起暖爐上溫著的青瓷茶壺,親手細細斟滿兩杯熱茶,遞到他們手邊。
茶香裊裊,與滿池雨氣混在一處,生出幾分暖意來。
李瑾喝了一口茶,笑道:「一個人躲在這裡聽雨賞荷,也不叫上旁人,獨享景致,可不是君子所為。」
寶釵在他們對面坐下,莞爾一笑:「一人獨賞雖得清靜,終究難免孤寂落寞。
比不得二位撐傘漫遊雨中,方才你們走進來時,恍惚間,妾還以為落到了江南。」
黛玉斜斜瞥了一眼李瑾:「如此說來,我們貿然前來相伴,倒也算解了寶姐姐寂寞,算不上叨擾。
只可惜我心性愚鈍,沒有這等看破人心思的能為。」
李瑾回刺一句:「孤自詡眼力不錯,可也比不上身旁這位,方才隔著漫天煙雨,一眼便覓得水榭間獨坐的美人,這等能為,孤也十分羨慕。」
唯有寶釵夾在中間,聽著二人一來一往言語交鋒,委實哭笑不得。
三人說笑了一陣,簷外雨聲淅瀝不絕,敲打著荷葉簌簌作響,耳畔清韻悠悠。
黛玉便起身移步至美人靠旁,斜倚欄杆,靜靜望著秋雨籠罩的池水出神。
寶釵放下茶盞,神色端正地問道:「此次山東之行,不知殿下還有什麼吩咐?可有什麼需要準備的?」
李瑾隨口說道:「把你自己帶著就行。孤就是想看看那邊的民間貿易是否受阻,內務府能不能拓展些商路來。」
寶釵點點頭,假裝沒在意李瑾前面那句話,只是耳根處變成了淡淡的胭色,這情態卻是瞞不過李瑾。
李瑾問道:「方才見你獨坐觀景久久出神,可是有心事?」
寶釵搖搖頭:「妾見一池殘荷零落蕭條,園中其他花草都已經修整完了,唯獨此處不曾打理,問過宮人方才知曉,是殿下特意留下的。剛才靜坐聽雨,便一直在想這其中的緣故。」
李瑾聽了,只伸手指了指黛玉,笑而不語。
寶釵恍然大悟,掩唇淺笑,便不再追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