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嘉平帝與張皇后在前,李瑾攜了黛玉,並內侍、宮女一眾,迤邐來至偏殿。
嘉平帝雖終日處理朝政,卻非常看重生活情趣,琴棋書畫樣樣通曉,尤其酷好名花異卉。自他登基以來,宮中四時花木輪番更替,歲歲不絕。
起初朝中言官屢屢上奏,以此舉過於奢靡勸諫,只是每每上疏,皆石沉大海。
加之嘉平帝僅有張皇后這一位中宮皇后,後宮用度極簡,言官幾番勸諫過後,便不好再反覆聒噪,轉而勸諫他多納嬪妃,綿延皇嗣。
眾人行至偏殿外,數名內侍正在廊下搬運花卉。
見到來人,一眾內侍不敢怠慢,當即停下手中活計,齊齊垂袖躬身,伏於廊下路旁行禮。
李瑾目光望去,一眼便看到了一株木芙蓉。
時序已入晚秋,那枝頭淡紅花瓣大半凋殘,殘瓣零落鋪在盆面,餘下的花朵也褪盡艷色,已是敗落之像。
嘉平帝似乎心有所感,停下腳步,指著那木芙蓉隨口說道:「這南方貢的拒霜花,極難北養,只這一株還算過眼,卻仍是謝了,可見世間之事,不可勉強。」
張皇后接話笑道:「時序輪迴,本是常理。它能開至深秋,已是盡了本分。移栽北地,水土本就違和,它卻能熬過幾載風霜,可見它不是什麼嬌花。」
嘉平帝聽到這話,卻是搖搖頭,轉身看向黛玉,含笑開口:「玉兒,你素來聰慧,博覽詩書,對此花可有什麼見解?」
黛玉適才聽到帝後兩人的對話,一時還有些緊張,不知如何應對。
她星眸微轉,看向身側的李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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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只目光溫和望向她,輕輕點頭。
黛玉心領神會,便斂衽行禮,抬眸時眉目清靈,聲音清細柔和:「回陛下,芙蓉質性嬌柔,偏耐得秋霜,看似柔弱,骨子裡卻有幾分不肯俯首的性子。
可它終究畏寒,朔風一至,便要零落。正如世間之人,縱有心氣,也多半要受時運羈絆。」
張皇后聞言,顯然是不喜這話中悲意,皺眉正欲駁斥。
卻見黛玉淺淺一笑,又補了一句:「不過花落也未必可悲。殘英墜地,尚能滋養根本,待來年又可再發。」
嘉平帝聞言撫掌而笑:「妙,好一個來年又可再發。」
李瑾看著巧笑嫣然的黛玉,一時默然,前世記憶之中,那個多愁多病、見落花便暗自垂淚的黛玉,原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如今命運陡轉,她所思所想,早已大不相同。
心緒翻湧間,他不由輕聲吟誦:「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黛玉聞言心頭一顫,倏然抬眸望他。
李瑾念完便覺得不妥,忙笑著掩飾道:「看到這木芙蓉,便想起小時候看的古籍中有這句,又聽得玉兒言語,覺得合適就念了出來。」
黛玉面色浮現淺淺嫣紅,心裡又暖又羞,偏過臉去,不敢再與他對視。
一旁張皇后滿目驚艷,連連頷首,由衷讚嘆:「好句!好句!正合時宜。」
她含笑看向李瑾,催道:「這絕妙詩句,定是全篇佳作。明日你將整首詩作謄寫出來,給我細細品讀。」
她們倆都是飽讀詩書之人,豈會信這種話,只當李瑾說的是遮羞之言。
嘉平帝回味再三,失笑道:「你們兩個,一個論花通透,一個題詩絕俗。這殘花晚秋,倒被你們說出無盡生機。好了,入殿赴宴罷。」
說罷率先舉步踏入殿門。
殿內迎面一架紫檀邊座繡百蝶穿花大屏風,屏前設了一張紫檀嵌百寶的大圓桌,鋪著明黃緞繡纏枝秋菊紋桌圍。
嘉平帝坐在上首的雕花九龍圈椅上,張皇后側坐相陪。
李瑾依太子之位坐於左次,黛玉乃是待行納妃之禮的臣女,不敢僭越,居於末席。
每人面前各擺一套金鑲玉箸、羊脂玉碟,旁有執壺、金盞,身後各站兩名宮女伺候。
嘉平帝笑道:「中秋那日不得團圓,今日算補上。你們兩個,誰也不許拘著。」
少頃,只聽外面一聲「傳膳」,但見殿外雁翅排立的宮人依次遞將進來,一個個屏息垂手,寂然無聲。
先獻過一巡熱熱的姜蜜茶,隨上四色細點:牡丹酥、翡翠餃、玫瑰糖蒸酥餅、松子鵝油卷。
接著便是一道道傳上來:燕窩雞絲羹、炙鹿脯、蟹粉獅子頭、酒釀蒸鰣魚、火腿燉鹿筋、蟹黃湯包,並一碟迎霜麻辣兔。
另有四碟野菜、粗糧點心,俱是太祖遺制,每餐必備,因帶著憶苦思甜的意味,不許撤去。
正中一隻金質百壽暖鍋,奶湯滾沸,裡面煨著熊掌與鹿筋,香騰滿殿。
張皇后親自執箸,揀了一箸鹿脯與黛玉,笑道:「這是你素日愛用的,趁熱吃。」
黛玉忙欠身謝了,卻不即動箸,望著碟中含笑道:「娘娘親賜,自然是上品。只是由娘娘親手遞來,這份恩典重於盤中珍饈,倒教臣女一時不敢舉箸。」
一語未了,嘉平帝先掌不住笑了。
張皇后笑道:「陛下剛說莫要拘著,一碟吃食,你卻偏要講出這許多道理。」遂命宮女:「便把整碟都送過去,叫她好好享用,省得她多思多慮。」
黛玉見那宮女真的將那鹿肉整盤拿過來,不由得小臉一紅,連忙提起玉箸,淺淺夾了一筷,低頭小口食下。
見她安分進食,一副被拿住的模樣,引得滿座皆笑。
席間熱鬧一陣,嘉平帝飲了半盞溫酒,忽又想起一事,看向黛玉:「玉兒,你既執掌玄門,朕便問你,若你身處局中,進退兩難,當何以自處?」
一時無聲。
黛玉放下手中玉箸,神色沉靜答道:「回陛下。女子立身,不外兩端。一則守禮以安身,二則守心以明志。」
嘉平帝神色認真:「你倒坦誠。朕再問你一句,若將來你為儲妃,玄門如何?」
黛玉看了一眼李瑾,見他含笑點頭,便道:「陛下問的是臣女的心思,臣女不敢隱瞞。若殿下用得上,臣女自然助殿下一臂之力。若用不上,也不會讓它成為私器。」
嘉平帝端起酒盞,笑道:「說得好,但願你記住今日這番言語。」
黛玉垂首施禮:「臣女謹記陛下教誨。」
少頃席散。李瑾攜黛玉出得殿來,只見滿月已上簷角,霜氣漸重,廊下宮燈連成一線。
李瑾命宮女取來自己的玄色織金雲紋狐腋大氅,親手與黛玉披上。
月光下,兩人相視一笑,萬千心緒,反倒不必再多說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