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
東宮文華殿後花園中,海棠再次盛開,粉白的花瓣被風一吹,簌簌落了滿地滿池。
亭中石桌上攤著一卷未寫完的詞稿,筆墨紙硯散落其間,鎮紙壓著一張灑金箋,上面墨跡未乾,寫著半闋《蝶戀花·詠海棠》:
盡遣仙娥離玉宇。
瑤台閒卻,萬樹繁英聚。
翠袖翻風爭作舞,冰綃裁出霞衣縷。
李瑾靠在亭中的美人靠上,腦袋微微歪向一側,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鬆松地握著一隻紫毫筆。
陽光透過海棠花枝的縫隙灑在他臉上,經過時間的沉澱,他的臉已經褪去了妍麗,只餘下風神俊朗,眉目依舊動人。
昨夜太過勞累,今日又接見了幾個海外番邦的使節,此刻春光正好,暖風熏人,他便再也撐不住,在這花影婆娑的亭中沉沉入夢。
他睡得正酣,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殿下,殿下!」
湘雲人未到聲先至,一身石榴紅的春衫,像一團跳動的火焰,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亭來。
她興沖沖走進亭中,卻見李瑾歪在美人靠上,已經夢會周公了。
跟在後面緩步走來的探春見狀,連忙伸手拉住湘雲的衣袖,低聲道:「雲丫頭,快回去把這闋詞寫完才是要緊,莫要吵殿下了。」
湘雲卻不肯走,惱道:「偏輪到我,殿下就睡了,他總欺負我。」
李瑾紋絲不動,半點要醒的意思也沒有。
探春走過來,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李瑾的睡顏,眼見湘雲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忍不住抿嘴一笑,故意道:「你若不過來,便算小薛第一,枕霞落第,待會可是要罰你。」
湘雲一聽要罰,頓時急了,連忙拉著探春往回走:「早知道就讓大姐姐掌壇了,殿下......」
走出亭子,湘雲不甘心地回頭看了李瑾好幾眼。
聲音漸漸遠了,消失在花徑深處。
亭中重新安靜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帶著一陣淡淡的花香隨風飄入亭中。
寶釵在亭外便看見李瑾睡得正沉,腳步便自然而然地放得更輕了。
她沒有走近,也沒有出聲,只是站在兩步之外,杏眸靜靜看著李瑾。
良久,寶釵輕輕嘆了口氣。
她走上前,極小心地從李瑾手中抽出那支紫毫筆,放在筆架上,又吩咐亭外的宮女去文華殿取來她的錦毯,輕手輕腳給李瑾蓋好。
做完這一切,她便坐在李瑾身邊,輕輕靠著他。
不久,寶釵見寶琴找來,她便依依不捨站起身來,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寶釵走後沒多久,又有人來了。
元春走在前頭,一身鵝黃色的宮裝,髮髻上簪著一支銜珠鳳釵,步履端莊,儀態雍容。
她身後跟著可卿,穿一件水紅色的窄袖春衫,腰肢款款,行走間如風拂楊柳,裊裊婷婷,風流天成。
兩人走到亭前,元春一眼便看見了蓋著錦毯熟睡的李瑾,停下腳步,轉頭對身後的可卿示意。
可卿會意,便咽下剛準備喊出聲的「殿下。」,卻也忍不住往亭內去瞧李瑾的睡顏。
元春走入亭中,伸手將即將滑落的錦毯重新掖妥,她看到石桌上攤著的詞稿和筆墨,螓首輕搖,嘆道:「大典將近,朝中諸事繁雜,已是分身乏術,卻還要跟著雲丫頭,琴丫頭起詩社。」
可卿跟在後面,掩嘴輕笑:「姐姐若是昨晚不要那麼痴纏,殿下想來起個社的精力還是有的,這可賴不到國事上。」
元春被這直白的話一噎,卻也想不到反駁的話,杏眼含羞瞪了可卿一眼:「我不與你胡說,莫要吵到殿下,讓他睡吧。」
兩人又在亭中站了片刻,元春將石桌上的詞稿收攏整齊,用鎮紙壓好,又將硯台蓋上,免得風沙落入。
可卿則站在李瑾身側,低頭看著他的睡顏,逐漸看痴了眼,直到被元春揪住俏臉,這才依依不捨地收回視線,跟著元春一同離去。
兩人走出亭子時,可卿又回頭看了幾眼,才提著裙擺,快步跟上元春。
日頭漸漸升高,花影慢慢移動。
亭子周圍的熱鬧漸漸散去,但很快,又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由遠及近。
「晴雯姐姐,你走慢些,我跟不上你了!」
「才這點路。平日裡叫你多走動走動,偏不聽。」
「你們兩個別吵了,仔細吵醒了殿下,仔細你們的皮。」
「怕什麼,殿下還能吃了咱們不成?」
說話間,一群人呼啦啦地湧進了亭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晴雯,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蘋婆果,還帶著冰窖浸出的寒氣。
她身後跟著抱琴,瑞珠、寶珠,金釧玉釧,侍書,鶯兒,翠縷,繡橘,司棋、入畫,小螺等一眾丫鬟齊齊到此,組成了關懷殿下的觀光團。
團長晴雯一進亭子,看見李瑾蓋著錦毯睡得正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扭頭向著身後一眾丫鬟說道:「罷了罷了,你們只管回去回各家主子的話罷,殿下這會兒睡得正酣,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抱琴接過她手裡的蘋婆果,將碟子放下,小聲道:「你小點聲,別把殿下吵醒了。」
晴雯卻不以為意,搖著團扇走到李瑾身邊,俯下身,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他的睡顏,喃喃道:「怪不得她們總是往這裡來。」
金釧和玉釧捂嘴偷笑,入畫年紀小,直接笑出了聲。
抱琴搖搖頭,走過去拉了拉晴雯的衣袖:「行了行了,看夠了就走吧,讓殿下好好睡。」
晴雯又看了李瑾一眼,忽然彎下腰,伸出團扇,用扇柄輕輕撥了撥李瑾額前一縷垂下來的碎發,眼神溫柔,與她方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判若兩人。
撥完頭髮,她直起身,若無其事地轉身,揮揮手:「都散了都散了,讓殿下好好睡吧。」
一群丫鬟嘻嘻哈哈地出了亭子,腳步聲和笑聲漸漸遠去,亭中重新恢復了寧靜。
一時間,亭內又靜下來了。
亭外侍立的宮女們忍不住交換眼神,不知這位殿下睡在這裡,要招來多少人。
果然,不一會,又有兩人從花徑中走過來。
妙玉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緇衣,眉目清冷,步履輕盈地走過來。她身後還跟著神態溫婉的邢岫煙。
妙玉在亭外站定,目光掃過亭中的景象:石桌上攤著的詞稿,碟中鮮紅的果子,蓋在李瑾身上的錦毯。
她的目光在那條錦毯上停留一會,清冷的眸子有了些許波動。
妙玉沒有走進亭中,只是站在亭外,遠遠地看著李瑾的睡顏。
邢岫煙站在她身側,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李瑾一眼,輕聲道:「要不要進去坐坐?」
妙玉沉默片刻,淡淡道:「不必了。他既在安睡,便不去擾他了。」
她說著,轉身便要走。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猶豫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香囊。
她終是走入亭中,將香囊放在李瑾袖中,復又看了李瑾一會,這才帶著邢岫煙離開。
邢岫煙不由輕笑一聲,言道:「你心中,竟也有這般婉轉千回的女兒情態。」
妙玉不肯接這話,側過臉重新恢復清冷的神色,逕自舉步前行。
日頭漸漸西斜,花影又移了幾分。
花徑又傳來兩人的腳步聲,宮女們循聲望去,不由失笑。
卻是惜春蹦蹦跳跳地跑進亭來,手裡拿著一個畫軸。她今日穿了一件淺綠色的春衫,頭上扎著雙丫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上幾歲。
她一進亭子,看見李瑾在睡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珠一轉,躡手躡腳地走到李瑾面前,蹲下身子,歪著頭,仔仔細細地研究起他的睡相來。
彈指數載光陰,當初那個性情冷寂的小姑娘,早就在這芳園中改了性子。在眾多姐姐的朝夕相處、細心照拂之下,她再也沒了出塵的想法。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對跟在後面的英蓮招招手,道:「英蓮姐姐,你快來看,殿下睡著的樣子真好看。」
英蓮手裡捧著一籃子剛采的鮮花,聞言便多看了幾眼,等回過神來,才見惜春正笑嘻嘻看著她,不由羞紅了臉,小聲道:「還是莫要吵到殿下了,我們去別處頑。」
惜春站起身來,又看了李瑾一眼,自言自語道:「嗯,只有我很少看到殿下睡覺的樣子,這便畫下來,想來那些姐姐會想要的,到時也能換些好處。」
她說著,開啟手中的畫軸,竟是一幅未畫完的春日海棠圖。她將畫軸攤在石桌上,拿起筆,蘸了蘸墨,又回頭看了李瑾一眼,準備將他畫入自己的大作里。
英蓮輕聲道:「你不是說要來這兒畫海棠的嗎?怎麼又打起殿下的主意來了?」
惜春頭也不回道:「海棠年年都能畫,殿下睡覺可不是年年都能看到的。我得抓緊機會。」
她嘴上這麼說,筆下卻終究沒有畫李瑾,而是認真地勾勒起海棠花的輪廓來。
畫了幾筆,她又抬頭看了李瑾一眼,嘴角含笑,目光中帶著幾分妹妹特有的親近。
英蓮站在一旁,看著惜春畫畫,偶爾抬頭看一眼李瑾,目光溫柔。
惜春畫完了一枝海棠,收拾好畫具,拉著英蓮悄悄地走了。
亭中又安靜了下來。
正當宮女們以為再沒有人來了的時候,
花徑又傳來了一個人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每一步都帶著猶豫,似乎主人也在想該不該來,該不該走近。
迎春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春衫,外面罩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風,手裡拿著一卷棋譜,慢慢地走進了亭子。
她默默看著那些人來來去去,猶豫了一下午,最後還是司棋推了她一把,她這才鼓起勇氣過來。
其實她倒也不是特意過來看李瑾的睡相的,而是前不久李瑾遣人送給她一套《玄玄集》,她一直想要當面感謝,不過李瑾總是群芳環繞,讓她尋不到機會。
除了這個原因,迎春心裡還是有點惶恐,害怕與李瑾單獨相處。
大姐姐與殿下自幼相伴,三妹妹才識明敏,胸有丘壑,也和殿下十分親密。
她整日呆呆的,若是被嫌棄了,豈不是又要回到府中等著嫁人。
幾年下來,她早就喜歡上這裡的生活,整日無憂無慮,再無人強迫自己,也沒有人欺負自己了。
可是轉念一想,她雖信善惡報應,守分忍辱,但卻不敢想這樣的日子也算自己的福報,這也太過了。
走進亭中,看見李瑾依然靠在美人靠上沉睡,蓋在身上的錦毯微微滑落了一些。
她猶豫片刻,終是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替他將毯子拉上來,重新蓋好。
拉好毯子之後,她沒有立刻退開,而是就著這個彎腰的姿勢,靜靜地注視著李瑾的睡顏。
迎春痴看一會,便有些出神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一陣風吹過,吹動她手中的書頁,發出嘩啦的聲響,她才猛然回過神來,臉頰微微發燙,連忙直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剛剛轉身之際,瑩白的手腕卻被一隻溫熱的手拉住。
迎春一驚,卻見李瑾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含笑看著她。
「找我有事?」
迎春緊張得有些口吃:「我……我以為殿下還在睡,不想打擾殿下……」
李瑾輕笑一聲,輕輕一拉,將她拉得踉蹌了一下,跌坐在美人靠邊上。他順勢坐起身來,手臂一環,便將迎春攬入了懷中。
迎春手中的書卷「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她臉頰滾燙,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李瑾看著懷裡的「二木頭」,這丫頭果然運氣最差,偏在自己醒來時過來自投羅網。
三年過去,她身子依然是那種微微豐腴的感覺,只是不犯寶釵,兩人抱起來完全是不一樣的感覺。
看著李瑾逐漸靠近的臉,迎春明明想要離開,但是心中羞澀的情絲卻將她的手腳牢牢束縛,再也逃不開。
李瑾俯身,輕輕在她溫柔的臉上吻過。
這張臉果如書中所言,腮若新荔,肌理瑩潤,鼻畔膚光似凝了一層鵝脂,她白膩如雪的臉蛋已經羞紅入霞。
「說吧,找我有何事?」
迎春強忍羞意說道:「殿下那部《玄玄集》,太過貴重,臣女受之有愧。」
李瑾聽著她軟糯的聲音說完,笑道:「還記得當初進宮時,我說的話嗎?」
迎春一時愣住,想起當年在馬車上的初遇。
「孤說過,我討厭什麼禍福轉化一說,所以你就安心領受吧。」
「還有,以後不要在我面前稱什麼臣女,你除了嫁給我,其他的路都被我堵死了。」
一番耳鬢廝磨後,李瑾便吩咐宮女將她送回住處。
他在亭中又坐了片刻,看著桌上的各式東西,又將袖中的香囊拿出來看了一會,不由會心一笑。
見天色不晚,便站起身來,回崇仁殿用晚膳。
暮色四合,崇仁殿中燈火通明。
李瑾踏入殿門時,殿中宮燈明亮,暖香浮動,長長的紫檀膳桌兩側,竟坐滿了人。
素日不愛湊熱鬧的妙玉竟也在席間,雖獨坐一隅,面前只放了一盞清茶,卻也算是到場了。
滿殿佳人,或低語淺笑,或靜坐等候,宮燈下映照下,她們臉上各有各的風致神韻,恍若一幅活的群芳夜宴圖。
名園築何處,仙境別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