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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師徒

2026-10-20 03:41:52 作者: 蕉下客愛可樂

  「殿下在宮裡賣關子,如今跑出來在這坐了半晌,究竟是何等『好戲』,值得這般藏著掖著?若不過是尋常市井熱鬧,我可要惱了。」

  黛玉斜倚在臨窗的梨花椅上,雖然易釵而弁,卻依舊美的讓李瑾挪不開視線。

  她一雙星眸波光流轉,滿心的好奇按捺不住,望著對面的李瑾,追問不停。

  方才二人穿過熙攘的人潮,步入鼓樓西大街上鼎鼎有名的觀津樓。這座酒樓樓高三層,雕欄綺窗,憑窗便可俯瞰整條長街車馬煙火。

  夥計引著他們登上三樓,入了這間隔絕外擾的臨街雅間。

  李瑾卻只執杯含笑,緘口不言,任憑黛玉幾番側目,始終不肯吐露半句。

  黛玉見他只是笑,全然沒有要揭曉的意思,黛眉微蹙,身子微微前傾,柔聲問道:「臣女實不知何事與我有關,望殿下告知一二。」

  茶香裊裊,在他們之間環繞,美人香茗,最是醉人。

  恰在此時,樓下街市忽起一陣喧譁。李瑾這才抬手朝樓下一指,笑道:「玉兒,且看那裡。」

  黛玉順著他手指望去,目光落在街心那道孑然獨立的素衣老者身上。待看清那人面容,她掩住唇瓣驚訝道:「……竟是先生?!」

  只見章臨川一身素布長衫,布衣蕭然,孤身立於鬧市中央。

  他手中持一面布旗,旗面空空蕩蕩,只素白一片,無風自動,輕輕翻飛。

  此舉一出,整條長街瞬間寂靜,往來行人紛紛駐足,驚疑不定地望著這位昔日首輔。

  往日裡,章臨川高居廟堂,一言可定百官榮辱,政令通行天下,是萬民仰望、百官俯首的當朝宰輔,尋常百姓連仰視其風采的機緣都無。

  如今從雲端跌落,布衣立於市井,與尋常老叟別無二致,落差之大,令人唏噓。

  李瑾笑道:「太傅這人行事真是捉摸不透。昨日我聽到這事還不敢信,不過想到太傅的為人,他做出這種事也不奇怪,你我既是他的弟子,自然是要捧場。」

  黛玉看著那身影,不由嘆道:「先生為新政嘔心瀝血,卻半路夭折。如今還要效王荊公舊事,屈身市井自辯,其中孤苦,外人又怎能知曉。」

  李瑾笑道:「大不一樣,你且再看。」

  李瑾看著章臨川滿面笑容,便明白這老狐狸的用意。

  

  他這是想讓神京城莫要忘了他。

  果然,與王荊公受盡侮辱不同,逐漸圍攏過來的人,還是有不少支援他的。

  一些受過新政恩惠的小民,清貧士人,心中感念他整頓吏治、清丈田畝的作為。

  縱然知曉他因山東大案落得黜落的結局,朝野謗議四起,民間卻對他十分敬重。

  來年春闈將近,神京城裡早已聚滿各路提前赴京待考的舉子,還有幾番落第、仍舊滯留京城再來過的舊人。

  而論起新政得益最深的,就是這些人中一些家中無厚產的寒門舉子。

  舉人名義上已經踏入士大夫階層,朝廷也賜下優免田賦徭役的定額。

  若是鄉族雄厚的舉人,地方富戶便爭相將田畝投獻其門下,以此互惠,家業自然蒸蒸日上。

  要是出身微寒,家中無祖宗根基,縱有優免之名,也是無田可免,半分實惠也撈不到。

  加之無實職在身,這份「清貴」便只是一紙空文,無俸祿支撐體面,多少寒門舉子便如當年的賈雨村一般,困守破廟、寄食於人,空有功名卻連赴京會試的盤纏都湊不齊。

  唯有新政才真正讓那優免之額落到實處,使這些無根浮萍般的讀書人得以喘息,不至於在候補的漫長歲月里耗盡心氣。

  在這些士人眼中,章臨川無疑是把他們讀書人的地位又提高不少,自然對他多有擁護。

  這些人聚成一圈,多是議論他數年來的功績,並無唾罵之聲。

  不少讀書人躬身行禮,帶著周圍人也紛紛效仿。

  這和諧的景象,卻讓高樓上的一些人氣急敗壞。頂層雅間之內,數道身影憑欄而立,卻是被新政壓制多年的舊勛。

  他們看著下方布衣蕭然的章臨川,面上皆是輕蔑之色。

  「昔日權傾朝野的章首輔,今日竟落得向百姓搖尾乞憐的地步,當真可笑。」

  「他處處與我等作對,如今的下場也是報應不爽。」


  「如今看來,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

  一眾舊勛低聲嘲諷,言語刻薄,極盡落井下石之態。他們隱忍多年,被章臨川的新政步步打壓,積壓的怨氣可想而知,眼見章臨川落魄,豈有放過之理。

  不多時,數十名身著尋常布衣、混在市井人群中的豪奴,悄然躁動起來。這些人隱匿在百姓之中,伺機而動。

  不知是誰率先出手,一枚腐爛菜葉裹挾著風塵,直直朝著章臨川身上砸去。

  啪的一聲,爛葉落在素色長衫之上,污漬斑駁,格外刺眼。

  頃刻間,爛菜葉、臭雞蛋紛紛從人群中飛出,鋪天蓋地朝著章臨川砸去。腥臭污濁的蛋液浸染了素色長衫,菜葉掛在衣襟之間,堂堂一代前任首輔,片刻之間便狼藉不堪。

  圍觀百姓譁然,紛紛後退,更有人怒聲叫罵,卻不防這些人早已隱在人群之中。

  高樓之上,一眾舊勛見狀,笑意更濃,指指點點,肆意戲謔,只覺胸中積鬱盡數消散。

  滿身污濁的章臨川,抬手拂去肩頭殘渣,大笑出聲,無半分落魄頹喪,穿透長街,直傳高樓之上。

  「哈哈,可笑,可笑!」

  章臨川抬手指向高樓之上那些隱匿的身影,大聲道:「爾等身居世爵、食國厚祿,世代蒙受朝廷恩寵。平日朝堂之上噤若寒蟬,不敢爭半分是非,如今老夫失勢,便遣家奴混跡市井,行此陰私折辱之事!」

  「虛張聲勢,不過如此!你們這群世勛舊貴,祖輩以武勛得勢,如今後輩子孫竟連半分光明磊落的膽氣都無!」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句句誅心。高樓之上的眾人,臉色瞬間鐵青,被他當眾戳破陰私伎倆,又被這般當眾嘲諷,個個惱羞成怒,卻又不敢當眾發作,眼中恨意翻湧。

  三樓雅間的二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李瑾看到對面的小公子面色不忿,黛眉微蹙,不由笑道:「你若是不高興,只管出手便是,先生有難,弟子豈能袖手旁觀?」

  黛玉輕輕點頭,又道:「若是百姓行事,自是無可厚非,可這些人皆是勛貴豪奴,藏於市井中泄一己私憤,實在可惡!」

  言罷,黛玉轉頭朝侍立在雅間門口的春鶯看了一眼。

  春鶯輕輕點頭,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雅間。

  李瑾端起茶杯輕啜,目光又落在樓下。

  「這何嘗不是太傅有意為之,高樓之上的這些人被當成造勢的工具還不自知。」

  黛玉冷笑道:「他們還不配與公子虔、公孫賈相比。」

  李瑾聞言失笑,原來在她心裡,先生被這樣折辱,無異於車裂。

  「不過是被扔幾片菜葉而已,玉兒,你這話嚴重了。」

  樓下那群豪奴得了樓上主子的吩咐,在人堆里拱動,正要二次發難。

  街面人流熙攘,誰也不曾留意,數名衣著與尋常市井閒漢別無二致的人影,順著屋舍陰影緩緩滲入人群。

  一人藉著人流衝撞之勢,暗中發力,重重撞在為首那名拋擲穢物的豪奴膝彎。那大漢猝不及防,膝蓋一軟,轟然跪倒在地,脛骨一陣劇痛,半天爬不起身。

  兩名豪奴正拿著爛菜葉準備揚手,卻不知怎的,腳下一絆,身子踉蹌向前,手中污穢之物反倒扔在在身旁同夥的臉上。

  還有幾人,腰間的錢袋悄無聲息被割落,腕間皮肉似被細針飛快刺過,一陣酸麻,整條手臂頓時酸軟無力,再也抬不起來,只能垂著胳膊,滿臉驚疑。

  不過片刻功夫,方才氣焰囂張的一眾豪奴,或跪跌在地,或手臂麻木垂落,或是滿身污物狼狽不堪。一個個心神惶惶,四下張望,全然不知禍從何來。

  餘下幾人只覺寒意直透脊背,哪裡還敢再動手,互相攙扶著,藉著人潮掩護,倉皇狼狽地向外逃,再不敢靠近章臨川半步。

  章臨川見到再無人敢冒犯自己,嘆道:「罷了。」

  隨即收起手中那面素白舊旗,轉身朝觀津樓走來。

  進入酒樓,侍者見他滿身狼藉,卻不敢怠慢,連忙引著他前往僻靜雅間,備上淨水衣衫。

  不一會,章臨川洗淨滿身污濁,換上一身乾淨雅致的素色錦衫,髮鬢梳理整齊,再度恢復了從容儒雅的名臣氣度,剛才鬧市之中的狼狽羞辱,彷佛從未發生過一般。

  他剛端坐片刻,門外便傳來腳步聲,一名內侍躬身入內,神色恭敬。


  「章公,殿下有請。」

  章臨川似乎早有準備,便起身隨內侍拾級而上,抵達三樓最僻靜的包廂之外。

  推門而入,室內清雅靜謐,茶香裊裊。

  窗前桌案兩側,端坐兩道年輕身影。

  左側端坐的,正是當朝太子李瑾。右側那人,身著一襲月白色直裰,束髮垂冠,眉目清絕。

  見章臨川入內,黛玉起身,拱手向他行了一禮。

  「見過先生。」

  章臨川撫須而笑,打趣道:「我怎不記得自己收了你這位弟子?昔日授業之時,明明是位閨閣俊秀,為何扮作少年郎君來見我了?」

  黛玉忍不住淺淺一笑:「先生既知是我,又何必拿這身裝束來取笑。市井之中,不便閨閣女子拋頭露面,只得這般權宜行事罷了。」

  章臨川搖搖頭:「『於以采苹?南澗之濱;於以采藻?於彼行潦』。古時女子,並無深閨禁錮一說。反倒後世立起諸多苛細禮法,把女兒家拘鎖在內宅方寸之間,這本就是後世增益的俗見,並非古禮本意。」

  李瑾在一旁含笑看著二人,抬手指向客位道:「太傅請坐。此間無禮法拘束,只管隨意敘話。」

  章臨川卻依舊向李瑾行過禮,方才落座。

  他目光看向兩人,嘆道:「說起來,老夫心中尚有一樁憾事。此番遠離京師,恐怕三五年不得回,無緣親睹殿下納妃之大典,著實可惜。」

  這話一出,黛玉面頰微熱,忙喝茶掩飾,並不搭言。

  李瑾笑道:「太傅何須傷感,到時只需遙舉一觴,便足以為我二人賀了。」

  章臨川聞言大笑:「殿下說得極是,倒是老夫學那小兒女一般多愁善感了。」

  「老夫鬢邊雖生白髮,心中卻自覺尚不算老朽。此番不過是一時蟄伏,暫避風波而已。前番新法推行,本就多有疏漏缺憾,我賦閒之時,正好細細打磨推演。待到世事日新月異,時機得當,我便要拿出一套更加周全完善的新法,再為國朝謀一番變革。」

  李瑾拱手道:「孤拭目以待。朝野上下,亦盼先生深思所得。」

  章臨川微微頷首,話鋒一轉,落到實務之上:「老夫這幾日聽聞,殿下如今正有心於海事水師,籌謀整飭海疆。」

  「確有此事。」李瑾點頭應道。

  「朝中尚有數名篤行新政的後生,皆是實幹之才,乃是新黨留存下的種子。他們不務朋黨鑽營,一心只想辦實事,只是如今我失勢,這般人在朝中處處受掣肘,抱負難伸。」章臨川語氣懇切,「今日便將這幾人託付於殿下。他日若有機緣,還望殿下多多留心,量才取用,莫叫一干能臣埋沒塵埃。」

  李瑾點點頭:「太傅所託,孤記下了。若果真才堪任事,自當給他們施展的餘地。」

  黛玉靜坐一側,聽他們交談,素手輕提茶盞,不時為二人添注新茶。

  室中茶香氤氳,恍惚之間,她便想起了往日文華殿內授業的光景。

  時間漸漸流逝。

  李瑾望見窗外日影西斜,便起身:「時辰不早,我等不宜久留於此,免得反倒給太傅招來無端流言。」

  章臨川隨之起身,落後半步相隨。

  一行人走出雅間,卻見門外黑壓壓跪伏一地。

  這些人正是方才在頂層雅間的一眾勛貴高官,他們見章臨川轉身進樓,又被一內侍請到雅間,心中如何不驚,尋了掌柜打聽,便猜到是太子來此。

  想到剛才豪奴被莫名其妙教訓一頓,必是宮中高手所為。

  於是一群人趕忙過來請罪,見李瑾帶著章臨川出來,個個神色惶惶。

  李瑾目光淡淡掃過滿地跪伏之人,神色如常,只當他們是尋常草木,並不理會。

  三人依舊言笑晏晏,繼續說著樓中未盡的閒話,步履不停,自跪伏的眾人身側穿行而過。

  來到樓外,章臨川便施禮告辭。

  李瑾看著這位教導自己數年的太傅,笑道:「來日方長。」

  章臨川撫須大笑:「再見之日,便是日新月異之時。」

  ........

  辭別觀津樓,二人便登車回宮。車簾半卷,晚風徐徐吹入。

  馬車緩緩前行,黛玉坐在一側,卻見李瑾正看著窗外出神。

  她心中生出幾分疑惑,便湊過去,順著他的視線朝外望去。

  卻是一間名為『恆舒典』的典當鋪,鋪門口人來人往,往來多是手頭周轉的市井人家,瞧不出異樣。

  黛玉迴轉過頭,低聲問道:「殿下,這典當行有何蹊蹺?」

  李瑾神秘一笑:「想起了一位故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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