筮算重重吉,良期詎可遷。
不同牛女夜,是配鳳凰年。
嘉平二十年,春。
不知是哪一處的渡口。
渡口往來舟楫如蟻,岸上人夫挑擔,行旅絡繹,亂鬨鬨鬧成一片。
沿河搭著無數竹棚茶肆,貨郎小販往來穿梭,吆呼不絕。
這時一位揹著包袱的青年來到渡口,他身形挺拔,面如秋月,只是他皮膚黝黑,顯然是多歷風吹日曬,拋開這一點,倒也算是個美男子了。
他走進一個臨岸的茶棚,揀一張桌子坐下,喚了茶博士上了一壺粗茶。
青年一邊喝茶,一邊聽著市井閒談打發時間。
鄰桌過來兩個跑水路的客商,叫了壺茶,便天南海北地閒扯起來。
「如今這海上生意是真的好做。聽說海邊那邊洋船一撥一撥過來,什麼香料、洋貨堆得跟山似的。不少人跑一趟海,回來就掙一大筆。」
另一個人撇撇嘴道:「哪有那麼容易掙銀子,出趟海要是運氣不好,說不準連個屍首都找不著。咱們這章江渡口,南來北往的貨,都打這兒過。只要肯出力,總混得到一口飯吃,何苦去冒這個險。」
先前那稍微年長的客商哈哈一笑:「這倒也是。對了,京城那邊出了樁天大的喜事,聽過沒有?宮裡那位太子爺要娶媳婦了。」
「有所耳聞,聽說排場大得很,也不知要花掉多少銀子?」
「咱們這種沒見過什麼世面的人怎麼猜得到。」年長的客商將茶水一飲而盡,「上游下來的船客說,宮裡禮數辦得大得很,各處都在採買東西。這一路往上,好多貨都是往京里送的。」
茶博士也在一旁聽,見兩人茶水喝完,連忙過來續上,好奇問道:「這太子妃是哪家的姑娘?」
「說是都察院總憲家裡的小姐。」年長的客商搖搖頭,「具體底細咱們哪曉得。只知道有傳聞說這姑娘福氣大得很,從小就被皇后娘娘養在宮裡,與那太子爺打小就是一對。」
年輕客商眼睛一亮:「天家辦喜事,也不知咱們這一趟能不能沾點光,多賺些銀子。」
「想啥美事。」年長客商嗤笑一聲,「看個熱鬧罷了。咱們這些玩意都是賣給尋常人家的。但願太平日子長久些,咱們吃口安生飯,比啥都強。」
「說的……也…」
「……」
渡口的人聲嘈雜、船槳擊水、販夫吆喝,如遠去一般,漸漸消失。
青年有些疑惑,轉過頭來,一時愣住。
身側左右,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坐了兩人。衣衫襤褸,一僧一道,模樣邋遢散漫,卻是多年未見的故人。
茫茫大士將兩個破碗放在桌上,憨笑一聲:「我二人趕了三天三夜,此刻口乾舌燥,可否討口茶吃?」
青年沉默片刻,隨即起身給二人倒茶。
兩人牛飲一番後,長吁一口氣。
渺渺真人放下茶碗,笑嘻嘻地問了一句:「侍者歷盡酸苦,到如今,心中可還有悲喜?
這話問得突兀,卻讓青年心頭一震。他怔怔坐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幾年遭受的一切愛恨離別湧上心頭,回想起來便覺滿口苦澀。
不知過了多久,他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言道:「此心愈發純粹,盡可剖開一觀。」
僧道二人對視一眼,皆是放聲長笑,笑聲清越空靈,不似凡俗之音。
茫茫大士扶著肚子,半晌方道:「既如此,功行便有七八分了。侍者,可願隨我二人同歸太虛,離了這紅塵輪迴?」
渺渺真人也道:「俗世悲歡,皆是泡影。此番塵劫將畢,正是你抽身歸去之時」
青年卻是含笑搖頭:「此身還有親恩未報,俗緣未了,不能就此撒手歸去。」
茫茫大士搖首道:「造化自有定數,想來剩下兩三分就在此處了。也好也好,正好那蠢物還未享盡富貴,且讓它再多待些時日。」
青年聽得此言,便從包袱中取出那枚通靈寶玉,托於掌心。
他望著這寶玉,輕聲一語:「回來吧。」
言罷三人相視一笑,天機盡在不言之中。
忽然間,江風吹動茶幡,市井人聲重回人間,桌前之人卻已然不同。
賈寶玉抬眼望著眼前僧道,呆呆開口:「二位是何方仙長?我……我這是在何處?」
茫茫大士並不答話,抬手指向江面。
那水面之上,正泊著一艘官船,桅杆側邊懸著一對明角燈,白日雖未點燭,燈殼上「榮府」卻看得清楚。
渺渺真人在旁嘆道:「你看那船,你該回去了。」
寶玉順著二人手指望過去,看著那官船上的燈籠,怔怔出神。
良久,他便將那通靈寶玉系好繩絛,重新掛在頸間,向僧道施了一禮,準備離開茶棚。
那茶棚周遭,不少碼頭的閒漢、無賴,早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這些人一見這般稀世美玉,心中頓時起了歹念,互相遞著眼色。
那茶博士上前攔住準備走的賈寶玉,笑道:「這位客官,且留步。您的茶錢還未曾結哩。」
賈寶玉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那茶博士接過後,低聲道:「客官,這碼頭地面亂得很。方才你露出來那物件,太打眼。財不可露白,千萬要藏妥當了,莫要招來是非。」
寶玉此刻神魂恍惚,心中只記掛著江面上那掛著明角燈的官船,只含糊應了一聲,卻並未把這番告誡放在心上,轉身向著碼頭灘地行去。
僧道二人這才起身,茫茫大士指著那官船笑道:「那船往神京而去,不若我們同去觀禮。」
渺渺真人輕嘆道:「也好,絳珠歷劫,塵緣將圓。咱們便遠遠旁觀一遭,也算完卻這一段風月因果。」
話音剛落,一僧一道,便消失在渡口人煙中,不留半點蹤跡。
寶玉不曾察覺周遭人心險惡,腦子裡只盤桓僧道那句「該回去了」。
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悲是喜,踉蹌離了茶棚,奔到碼頭岸邊,對著那艘官船,雙膝一屈,便在砂石灘上重重叩下頭去。
這官船之上,賈政正立在船頭,眺望岸上人煙。一眼望見灘頭這個青衫少年,舉止恍惚,向著官船叩拜,心中先有幾分詫異。
再定睛細看那一副眉目形容,不由渾身一震,又驚又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顧不得許多,連忙喝令隨從:「快!速速上岸,將那少年護將過來!」
一眾家丁僕役聞聲,急急跳上埠頭。
那幾個正要上前搶玉的無賴,見官船上衝下來一眾如狼似虎的僕役,哪裡還敢造次,當即四散奔逃,轉眼便混入渡口人群中不見蹤影。
賈政也快步下了跳板,走到寶玉跟前。
那寶玉依舊伏在地上,懵懵懂懂,還未抬起頭來。
賈政喚了一聲,寶玉這才抬起頭來喊了聲:「父親。」
賈政這幾年在江西為學政,卻不料家族發生大變,親子也走失,如何能不心痛。
父子兩人在異鄉重逢,一時涕淚橫流。
賈政見他這般,便問其流落始末。寶玉神思恍惚,言語含糊,竟說不出個所以然。
賈政只道他在外為妖僧怪道所迷,神智昏亂。幸得骨肉重歸,也不復深究,遂攜寶玉登舟,揚帆向神京而去。
..........
干清宮
嘉平帝端坐龍椅,正與階下皇太子李瑾商議遠洋船隊組建事宜。
大開海貿以來,洋舶往來不絕,珍寶貨物充盈南北,朝廷有意規整航路、設司管束,安定商途。
嘉平帝是個講究實務的帝王,對船艦規制、兵員調配、口岸防務、稅銀征管,事無巨細問的很清楚。
兩人對答一番,待諸事議定,已過去了一個時辰,兩人便歇息片刻。
見兩人停下來,夏權這才躬身捧上兩方朱漆木匣。
「陛下,欽天監、太常寺納吉一應文書,謹呈御覽。」
李瑾心中雖知他們絕不敢寫什麼不好的話,但是關心則亂,還是有些緊張。
嘉平帝看了一眼望眼欲穿的李瑾,不由微笑頷首,抬手示意呈上。
夏權躬身上前,將兩匣文書置於御案,小心開啟匣蓋,依次展開。
嘉平帝先拿起欽天監的奏疏細看,只見上面寫道:兩造年命相生,四柱無沖無克;命星清貴,德曜守垣,紅鸞天喜臨於婚位,輔弼文星兩兩拱護儲宮。天作之合,毫無疑咎。
他不由龍顏大悅,復又拿起太常寺謄錄的龜卜。
灼龜得玉兆:內外相協,剛柔相濟。儲配得人,宗祧有托,家室永貞,吉無不利。
嘉平帝將兩份文書一併合起,看向階下的李瑾。
「欽天監推星,太廟卜龜,皆是上上大吉。」
李瑾躬身拱手:「得宗廟垂佑。兒臣敬受。」
納吉之禮,就在李瑾意料之中順利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