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地,自古繁華,煙柳繁盛,世家巨族林立。
要說這最顯赫的世家,江南首推金陵甄氏,門庭煊赫,富貴非常。
當年大幹朝太祖皇帝仿舜巡幸江南,甄家就曾接駕四次。
誠如書中所言:別講銀子成了土泥,憑是世上所有之物,都是堆山塞海一般,那「罪過可惜」四個字,竟是顧不得了。
甄家世代掌管江南織造,權勢地位在景和一朝達到極致。不僅宮中有位甄氏出身的老太妃,甄家家主甚至可以直接與皇帝通訊往來。
如今到了嘉平年間,雙日凌天,甄家已不復當年盛況,但依然是別的世家望塵莫及的存在。
且說那甄府太夫人,素性嫻雅,最好絲竹崑腔、梨園雅戲。
府中雖有舊班樂伎,終究年歲漸長,聲色漸衰,不復當年嬌音婉轉。
甄太夫人是個愛高樂的性子,便隨口提了一句。
其子甄應嘉便吩咐管事人,往姑蘇一帶,採買清秀幼女孩子,帶回府中,另聘良師,教習彈唱身段,以備補入家班聽用。
在那姑蘇鄉野之間,多有衣食不周、無力撫育兒女之家。
單表一處村落,有一孤女,年方八九,父母雙亡,只得寄養於叔嬸家中。
這女孩兒生得眉目清妍,骨相纖秀,偏是自幼體弱多病,藥石不斷。
叔嬸家本就家貧,見她久病不好,徒費衣食,心中對她甚是嫌厭,因她相貌不錯,叔嬸便聯絡了人牙子,想著賣個好價錢。
恰值甄府下鄉擇買幼女,挑選身段清秀、性情溫順、可教習曲藝者。人牙子便帶著人上門相看,這甄府管事見她雖嬌弱消瘦,但眉目間卻有幾分清秀靈氣,便將她買了下來。
甄府財大氣粗,即便這小丫頭身子骨弱,這管家也毫不在意,無非是幾兩銀子的物件,若是養不活扔了便是。
這女孩雖飽受叔嬸白眼苛待,但更不願就此成為一個優伶。
任憑她如何苦苦哀求,神色哀戚地跪地磕頭,也換不來叔嬸的同情之心。
就這樣,她同其餘買來的一眾貧家女童一道,被送入金陵甄府。
不久,教授曲藝的人就給她取了一個新名字:齡官。
..........
嘉平十六年,初夏
夏日晴好,快到甄太夫人大壽的日子,戲班子就搬到園子裡,隨時備著給太夫人唱戲。
甄府的園子修得又大又精緻。假山環抱著清池碧沼,曲橋回折,亭榭錯落。
四時花木各有分割槽,春有海棠桃李,夏有荷風竹影。
齡官不像其他小戲子,鬥草戲水,到處玩耍,她獨自一人倚在一棵梔子花樹下,對著零落滿地的花瓣出神。
來到甄府已經一年了,日夜苦練下,她已經可以登台唱戲了。
學藝自然是辛苦的,雖教習不會動輒打罵,但若是學不好,饑寒卻是難免的。
好在齡官天資聰慧,耳聽曲文便能記誦,很快就在一眾優伶中脫穎而出,教習看她身形眉眼、嗓音清細,定了她做小旦,多演侍婢、失意薄命少女。
只是這處境變好,也不過是和其他優伶相比。
有一回府中宴會,一位貴客看中班子裡一個善唱《遊園》的正旦,開口便要討要去。那優伶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只求留在甄府,不願隨人遠去。
可管事只看主子眼色,第二日便捆裹了鋪蓋,直接送了出去。那女孩被婆子拖走之時,滿眼絕望,往日對她多有誇讚的主子們卻毫不在意,無人多替她說一句,齡官除了悄悄塞給她一些平日攢下的一點碎銀,也別無他法。
可見他們雖是府中供養,實則連個人的名分都算不上,不過是府里花錢買來的活物件,宴飲堂前供人一笑,歡喜時賞些衣物和零碎吃食,稍有差池,便可以隨意打罵、轉送,生死病痛,全憑主家一念。
即便是學有所成的優伶都是無足輕重的玩物,何況她們這些小戲子呢?
所以,她那喘嗽的舊疾自然無人關心,只在病重時,賞些藥下來,讓她莫要在主子面前顯露。
她每每吊嗓一會,便咳得肩頭簌簌發抖,身上小衣都被虛汗浸得半濕。
齡官其實並不願意學這些,只是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就是齡官?」
正想著出神,卻被人出聲打斷,齡官側頭看去,是那甄府家主甄應嘉嫡子甄寶玉。
只見他一身簇新的大紅織金箭袖,金冠束髮,生得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只是眉目間滿是輕佻之色。
身後跟了兩個丫鬟,一個驕矜,一個柔和。
齡官早就聽過這位的傳聞,說他極尊重「女兒」二字,視女子為清淨尊貴之人,見了濁臭男子便厭棄,他身邊的小廝若要說這詞,便要清水香茶漱了口才能說,倘若出了差錯,就要鑿牙穿腮。
就連讀書習字,都須得兩個女孩陪著,方能讀得進去。
齡官只覺得這樣暴虐的人張口閉口「女兒」,才真是侮了「女兒」二字。
甄寶玉見她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一身素色細布戲衣,裊裊婷婷立在梔子花下,眉眼間籠著一縷幽愁,這又是一個水做的女兒家,不由心中欣喜,說道:「原來你就是齡官!我聽人講過你,說你唱的很好,心裡便一直惦念著。好妹妹,唱一段《遊園》讓我飽一飽耳福罷。」
齡官眉頭微蹙,淡淡道:「今日身子不快,咳得厲害,唱不得。」
甄寶玉不過是一時興起想聽幾句,聞言略感掃興,依舊好言哄勸,許諾賞她簪環絹花。
可齡官只是搖頭,不肯在台下唱給別人取樂,特別是這個莫名其妙的人。
甄寶玉還未多說什麼,他身側那大丫鬟玉珊勃然變色。在她看來,一個買來的戲子,公子屈尊跟她說話,竟是這般不識抬舉。
不等寶玉開口,便上前一步罵道:「好個沒規矩的小戲子!二爺好意抬舉你,你倒這般推三阻四!待我去喚教習過來,看還由得你任性!」
說罷轉身便要去尋人。
甄寶玉見狀,連忙伸手想去攔玉珊:「罷了,許是她當真身子難受,待她好了再唱給我們聽……」
另一個丫鬟佩瑤也將她攔住,笑道:「你也是個炮仗脾氣,一點就著,瞧她這樣,想來也是剛學不久,能唱的多好?不值當為了她壞了二爺心情。」
齡官臉色蒼白,只覺自己彷佛被當成一隻雀兒,任由他們取笑玩樂。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恨不得死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