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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黛影(二)

2026-10-20 03:42:11 作者: 蕉下客愛可樂

  「二哥哥,你怎還在這裡?」

  伴隨著這聲溫婉柔和的聲音,從石拱橋上走來一個身穿水紅色衫子,杏黃綾裙的姑娘。

  甄寶玉笑道:「三妹妹,你來的正好,我正尋到一位大家。可惜我這污濁男兒讓她開不了口,你快來哄一哄,興許她就唱了,我站遠些聽就是了。」

  這甄書言原是奉甄太夫人之命,前去迎接貴客,行至橋畔,遠遠便瞧見這邊光景。她素知這位二哥哥心性,連忙趕過來瞧看。

  今日是老太太壽辰,可不能鬧出什麼事來。

  她一把拉住那玉珊,又轉頭看向甄寶玉,低聲道:「二哥哥,我才剛看見這位姑娘咳得腰都直不起來,想來舊疾發作,並非有心怠慢。她們這些小戲子的命,本就身不由己,何苦為難她。」

  那玉珊見三姑娘出面,再不敢多言,悻悻退到一旁。

  甄寶玉本就沒有為難齡官的心思,只一時聽不成曲,略覺掃興。聽妹妹這般一說,當即點頭:「原是我考慮不周,不該強人所難。」

  甄書言轉頭看向齡官。見她一身單薄青衣,獨立於梔子花影之下,微微蹙眉,神色哀戚。細看那眉眼輪廓,竟隱隱有幾分像昨日來府的林縣君。

  她趕緊把這想法趕出腦海,對齡官揮揮手,說道:「你且先回別院歇息,今日老太太沒空聽戲。待會我讓小丫鬟送些潤肺的梨膏過來,你好生將養。」

  齡官屈膝行了一禮,低聲道:「多謝三姑娘。」說罷,便招呼同來的幾個年幼小伶,一同退了下去。

  待齡官走遠,甄書言這才繼續說道:「二哥哥,你還是早些去前院好,待會老爺要是尋不到你,又該罰你了。」

  甄寶玉聽到這話,頗有些惱火:「我不過是隨口提了句見見貴客,老太太怎就生這麼大的氣。」

  不待甄書言說話,他又道:「三妹妹這是去哪?」

  甄書言笑道:「自是去接貴客。」

  見寶玉聽到這話眼神一亮,她又趕忙說道:「二哥哥,快去吧。今日老爺若是動了怒,憑你再怎麼喚姐姐妹妹,也消不得板子的疼。」

  甄寶玉長嘆一聲,只得辭別丫鬟,獨自離了園子,往前院而去。

  甄書言鬆了口氣,無奈搖搖頭,便往沁芳園走去。

  剛到園門外,便見宮人設了值守,肅立兩側。她心中不由得一凜,暗自慶幸方才攔住二哥哥,若是叫他跟著過來,不知要生出何等是非。

  ……

  齡官回到甄府給她們戲班安排的別院,方才強壓下去的不適,這會一齊湧上來。忽覺天旋地轉,心頭髮沉,心知方才吹了風,又因適才一番爭執,將舊年落下的咳喘病根勾了起來。

  她勉力挪到榻上躺下,不多時便渾身滾燙,高熱沉沉,咳喘一陣緊過一陣。那咳勢洶湧,直震得胸口抽痛,拿帕子掩口,攤開來看,點點猩紅染在素絹之上,觸目驚心。

  教習嬤嬤趕過來瞧,一見這般情形,面上大驚,心中卻早有計較。她不敢貿然上報主子,只叫兩個年紀稍長的小伶,將齡官移到院角一間不見天光的小屋。

  這倒也不是她心冷,只是伶人一旦咳血,便是坊間所說女兒癆。若是報與管事,少不得立時拖出府去,任其自生自滅。能留她在這小屋內苟延殘喘一夜,已是她仁至義盡了。

  於是,齡官就這樣躺在陽光照不到的黑暗小屋裡,燒得迷迷糊糊,咳喘不斷,隱約夾雜著幾聲低低的啜泣聲。

  她昏昏朦朦地想,大抵這一回是熬不過去了。自小無父無母,世間並無一人記掛她,便是就此悄無聲息地去了,也不過如同園子裡落了的殘花,無人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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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底只是個十歲的小女孩,心裡如何不害怕呢。

  苦熬了半個時辰,身體終於支撐不住,齡官就此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昏睡了多少時候,窗外一陣陣喧囂闖入耳中,將她從高熱的夢魘里拽醒。

  「哪來的主子?你們府里主子都在前頭跪著!甄家全府抄沒,府中伶仆,盡數要重新發賣!」

  「都麻利些,莫要拖延!便是有病的,也得過來點名,都是官中的物件,少一個都不行!」

  屋外人聲鼎沸,官差的喝斥聲、女人的哭泣聲、管事的求饒聲,種種聲響纏作一團,帶著山崩地裂般的惶恐,一陣陣透進小屋來。


  齡官心中一片黯然,她自小被叔嬸賣出,賣入甄府學戲,本以為這亭台院落,好歹容她棲身。誰知大廈傾頹,她又要被當作器物一般轉手發賣,前路茫茫,不知將來落到哪戶家裡。

  戲台上杜麗娘、春香,尚有一腔情思可以寄託。

  台下的她,反倒連自己身子都做不得主。

  自己委實太過可笑。

  聽得外面官差要入內搜人,她便咬著牙,強撐著病體,掙扎著要起來。

  渾身滾燙,四肢虛軟,每動一下,胸口便撕心裂肺地疼。她顫抖著手胡亂拽過一件舊外衣裹在身上,扶著牆壁,一步一喘,踉踉蹌蹌往院中集合的隊伍挪去。

  院中黑壓壓站滿了往日一同學藝的小戲子,人人面帶驚恐,低聲啜泣。官吏手持簿冊,挨個點名登記。

  齡官好不容易挨到隊伍末尾,剛站穩,胸中一陣血氣翻湧。

  她本就高熱體虛,心神又受了極大驚嚇,再也撐持不住,喉間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咳了出來,濺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轉,身子一軟,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就此失去了意識。

  隊伍頓時一陣騷動,點名的官差皺著眉,看向這個倒在塵埃里、人事不知的伶人,只冷冷吩咐一句:「抬到一邊,先看還有沒有氣。」

  皂隸聞聲上前,粗手粗腳便要去拖拽齡官。

  「住手,休得妄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院門處走進來一個人,一身內廷女官裝扮,氣度沉穩,端莊威儀,正是剛送走黛玉的春鶯。

  她奉了太子之命前來尋訪齡官,一路踏入抄檢之中的甄府,滿目狼藉,哭號呵斥之聲不絕於耳,來到這戲班別院外,正看到這一幕,忙出聲制止。

  方才欲動手的皂隸見這等氣度,下意識收了動作,不敢妄動。

  那點名官差知這位乃是太子殿下身邊隨行的女官,不敢如對尋常婦人一般怠慢,蹙眉拱手問道:「這位大人,此女乃是甄府籍沒伶人,簿冊之上有名,照例要登記造冊,等候發賣。」

  春鶯問道:「此女在甄府登記何名?」

  官差翻找了一下名冊,又轉頭向一旁甄府舊管事問了兩句,方才躬身稟道:「回大人,冊上登記名喚齡官。」

  春鶯頷首示意,便來到齡官身邊,俯身觸碰她的額頭,只覺燙得驚人,又見塵土間那點點猩紅,心頭猛地一沉。

  她探了探鼻息,尚有一絲微弱氣息,方才稍稍定下心。

  春鶯對那躬身待命的官差道:「此女便是我要尋的人。將她除名,不必歸入待發賣的伶人隊伍。稍後自有文書送達,一應官籍交割,絕不違制。」

  官差聞言心中瞭然,既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欽點,自然不敢有異議,連忙應諾退至一旁。

  春鶯低頭再看地上的少女,齡官面色慘白如霜,唇無血色,雙目緊閉,微弱的咳喘斷斷續續從喉間溢位,細若殘燭。

  哪怕人事不省、滿身塵埃,那眉蹙春山、眼含清愁的模樣,別有一段惹人憐惜的風骨。

  春鶯輕笑一聲,怪不得殿下要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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