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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釵夢(一)

2026-10-20 03:42:12 作者: 蕉下客愛可樂

  大雪漫林,寒風凜冽。

  薛寶釵伏在白雪之上,無聲哭泣,她的心也如同這冰冷刺骨的雪一般。

  她剛才瘋了似的扒開層層積雪,如玉削成的纖細手指被凍得通紅僵硬。

  直到失去知覺,她也沒能尋到那支跌落的紅寶石牡丹簪。

  鏨刻「不離不棄,芳齡永繼」的金鎖被她棄在身側,金屬的光澤在雪中格外刺眼,似是在嘲笑她。

  那支簪子如同從未出現過,徹底消融在茫茫雪原里。

  不是你的,為何要求呢?

  心中不知為何酸澀難明,素來端方自持,周全妥帖的寶釵從未像此刻這般失魂落魄、狼狽不堪。

  「寶姐姐,你在這裡找什麼呢?」

  寶釵艱難抬起頭,只見她睫毛落霜,杏眼盈淚,往日不點而朱的櫻唇毫無血色,整張臉蒼白如紙,憔悴不堪。

  淚眼朦朧中,寶釵終於看清眼前這個笑眯眯的人是殿下,只是果真是夢中,殿下此刻竟是一副少年模樣。

  他看起來不過十歲稚齡,卻已然生得穠艷奪魄,天造絕色。

  

  李瑾相貌本就有些妍麗,面前這個年幼的樣子更是精緻絕倫,好似一個男裝打扮的俏麗公主。

  他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髮,眉如裁黛,丹鳳流光,鼻若懸膽,唇色嫣紅。

  這漫天風雪、枯林莽野,在這一刻全部成了他的陪襯。

  寶釵一時怔住,看著李瑾失神。她髮髻鬆散,青絲凌亂飄散在風雪中,裙子浸了雪水,滿身泥濘雪跡,哪裡還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李瑾見她不語,歪著頭笑道:「寶姐姐怎麼一直盯著我瞧?」

  寶釵這才回過神來,想到此刻自己這般落魄失態、脆弱無助的模樣,竟被年少的殿下盡數看在眼裡。

  一時羞赧、惶恐、茫然交織,不知該如何應答。

  李瑾見她不語,只一雙杏眼水光盈盈,楚楚跪伏於風雪之中。

  他心中疼惜,便未再多問,輕輕伸出一雙白淨溫熱的手。

  「地上太冷,起來吧。」

  他微微用力,將伏雪的寶釵攙扶而起。

  寶釵在寒雪之中久跪伏地,雙腿早已僵麻無力,起身之時身形微晃,險些再次跌坐下去。

  李瑾見狀,便伸出手攬住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只是兩人身高有些差距,寶釵靠在他身上,需得低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兩人都未開口,又或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李瑾的身體猶如一塊暖玉,寶釵身上的寒意逐漸被他散發出的體溫驅散。

  待到身體恢復,寶釵便離開李瑾的懷抱,屈膝施禮道:「殿下,臣女失儀了。」

  李瑾笑道:「此刻不是夢中嗎,哪來的天地君臣?」

  寶釵道:「殿下,夢由心生,禮由性守。若是夢中都不願守禮,本心早已放馳,醒時再拘,也是枉然。」

  李瑾笑著搖頭:「說不過你,不過在這夢中,我喚你一聲寶姐姐,你且聽著吧,唯獨這個稱呼我是不願改的。」

  說罷,他便上前牽住寶釵的手,領著她往密林深處走去。

  漫天風雪依舊在頭頂簌簌落著,林間萬籟俱寂,只剩兩人的履雪之聲。

  雖見到寶釵欲言又止,李瑾卻始終不曾鬆開手。

  十指相扣,兩人的溫度在掌心中傳遞。

  也許只有在這似夢如幻的世界,他們的距離才有片刻拉近。

  寶釵一路默然隨行,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中翻湧諸多情緒,神色複雜。

  年少的李瑾牽著她前行,一路不言不語,只以掌心暖意,一點點渡她出這片心魔寒境。

  走著走著,漫天呼嘯的風雪忽然慢慢停了下來。

  落雪漸漸稀疏,寒霜霧氣緩緩褪去消融。

  腳下厚重的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露出底下青黑的土地。

  周遭冰封的枯林緩緩復甦,枝頭積雪簌簌墜落,藏於枯枝間的嫩芽隱隱顯露,凜冽寒風悄然化作溫柔暖風,攜著草木初生的清潤氣息,漫遍整片山林。

  千里寒雪,須臾消融。


  兩人四處看去,只見一幅春林盛景。

  風暖日柔,林青草嫩,滿目生機盎然。

  寶釵一時呆住,怔怔望著眼前山河翻覆,剛才還是冰封雪埋的荒林,轉瞬間便是春風吹拂,綠意盎然,這般改天換地,早已超出她平生見識。

  可她轉念一想,這可是夢中,方才心緒稍安。

  李瑾側頭對寶釵笑道:「寶姐姐,你丟的東西我找到了。」

  忽見腳下綠草之中,緩緩拱起一株花卉,須臾片刻,頂端就開始凝結花朵。

  這花苞飽滿碩大,待青萼舒展,瓣層次第綻開,赫然是一朵粉白牡丹,花瓣艷若凝霞,花心一點赤紅。

  寶釵凝眸看去,哪裡是什麼花芯,原是那支她踏雪苦尋的紅寶石牡丹簪,嵌在花心正中,隨著花瓣舒展,慢慢顯露全貌。

  牡丹亭亭立於青草之上,繁艷芬馥,不負國色天香之名。

  李瑾看著這朵重生的牡丹,心中無限感慨。

  他上前俯身,小心翼翼探手,將那牡丹簪自盛放的花心中取出。

  紅寶石灼灼生輝,上面再無冰雪的痕跡。

  他將簪子遞到寶釵面前,笑道:「物歸原主。」

  寶釵目光落在那支簪上,一時不敢伸手去接。

  她低聲道:「方才漫天大雪,我掘地尋它而不得,如今春林乍起,花自生簪,真真是一場幻夢。」

  李瑾含笑答道:「夢裡之物,本就隨心而生。你心中念念,他自會歸來。」

  寶釵接過簪子,當著李瑾的面,將它插入髮髻。

  他們自然是說物,也是說人。

  他們都知,但是他們都不願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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