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面試一
時間眨眼而逝,轉眼之間,便到了白煜澤面試的那一天,出租屋裡,歐卡桑一大早就起來了。
白煜澤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廚房已經飄出香味。
晨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某月的身上,烏黑的長髮睡得有些亂,幾縷髮絲翹著,被她隨意別到耳後。
她踩在一張小凳上,繫著那條明顯過大的圍裙,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纖細的手腕,正拿著鍋鏟對付煎蛋。
油花濺出來,她往後躲了一下,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又湊回去。
很快,一碗烏龍麵,湯底清澈,面上臥著一個煎蛋,邊緣微微焦脆;旁邊還有一杯熱牛奶,溫度剛好。
「快吃。」
某月坐在對面,托著下巴看他,腳在桌下晃悠著。
吃完面,某月來到了白煜澤身前,伸手把他領口那粒沒系好的扣子繫上,又把他歪掉的領帶重新正了正。
然後踮起腳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歐尼醬,面試不要有壓力哦,不管怎麼樣,歐卡桑都不會餓著你的。」
她又想了想,補了一句:「實在不行,歐卡桑出去撿垃圾也能養你。」
白煜澤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到時候要撿垃圾也是我來撿,歐卡桑在家裡好好休息就好了。」
「mua~」
某月踮起腳尖在白煜澤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笑眯眯地說道:「我就知道我家小黏糕最孝順了,早去早回哦~」
白煜澤點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看得出來,今天歐卡桑的心情似乎很不錯。
源氏科技公司的總部在楓葉區那邊,白煜澤雖然沒有進去過,但還是實地考察過幾次的,大概一個小時左右。
乘坐公交車前往虹橋的過程中,白煜澤看到了幾個同樣身著正裝的中年男人,剛開始,他也沒有太在意,但很快他就被這些人的話語給吸引了。
「林叔,工資開那麼高,不會是騙人的吧?」
「我哪知道,但是源氏科技這個大一個企業公司,應該不會騙人吧,我可是特意讓我女兒去幫忙查了一下的,的的確確是正經的招聘GG。」
「管他呢,先面了再說。邗江區那邊已經裁了三個廠了,再沒工作我媽的醫藥費————」
66
」
很顯然,這些人同樣都是跟他一樣,去源氏科技公司應聘的人。
白煜澤不知道源氏科技集團為什麼會招聘那麼多平民區和貧民區的人,但他知道這些人應聘的絕對不會是什麼好工作。
當然,他也沒有什麼資格去提醒這些人,因為他也是去這家公司應聘的。
過完虹橋檢查站,白煜澤站在路邊等網約車。
沒一會兒,一輛白蘿蔔從遠處開過來,還沒停穩,一個中年男人忽然從旁邊小跑過來,手裡拎著一個舊公文包,西裝倒是新的,但領子那裡還折著印子,像是剛從袋子裡拿出來。
他看了看白煜澤的西裝,小心試探著問:「小兄弟,你也是去源氏科技面試的?」
白煜澤點頭。
中年男人鬆了口氣,臉上堆起一點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那、那個,要不一起拼個車?楓葉區的網約車太貴了,我一個人————」
白煜澤看了一眼對方的打扮,搖了搖頭,說:「不用拼,我是學生,免費坐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的時候白煜澤已經坐進去了。
他站在原地,手攥著公文包,猶豫了一下,還是彎腰鑽進來,坐在白煜澤旁邊。車門關上,車子啟動,窗外的街景開始往後跑。
中年男人坐得很規矩,膝蓋併攏,公文包放在腿上,兩隻手壓在包上,像怕它飛走。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疊得整整齊齊,往白煜澤手裡塞。
「小兄弟,這個你拿著。」
白煜澤沒接。
中年男人又往前遞了遞,語氣有點急。
「拿著拿著,不能讓你白幫忙。」
鈔票被塞進白煜澤手裡,兩百聯邦幣,邊角都磨毛了。白煜澤看了他一眼,把錢收進口袋裡,沒再推。
見此,中年男人的聲音也比剛才輕鬆了不少,「小兄弟,我叫林中書,邗江區的。你呢?」
「白煜澤。」
「冬青大學的學生吧?」
林中書看著他身上的西裝,目光在白煜澤胸口停了一下,像是想找校徽,沒找到,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我女兒也上大學了,邗江大學,今年大二。學費都快出不起了。」
他低下頭,似是想抽菸,但是想到白煜澤還坐在旁邊,他又把煙收了起來,說道:「本來我在邗江區也有份工作的,雖然工資不高,但好歹能餬口。可現在因為執政官那傢伙,廠子倒了,工也沒得打了。這樣一直呆在家裡也不是事,在這個時候,我忽然在網上看見源氏科技招人,工資開那麼高,我就————心動了。」
「林叔,」
白煜澤看著窗外,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天上不會掉餡餅的。」
車裡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
林中書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知道,但是沒辦法,我女兒下學期的學費,八月就要交。她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家裡就我一個勞動力。」
「天上是不掉餡餅,可地上要是有個坑,我也得跳。不跳,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風去。」
白煜澤把話咽回去,沒有再多說什麼。
車子在楓葉區的高樓間穿行,陽光從玻璃幕牆上折射下來,晃得人眼睛發花。
白蘿蔔網約車在源氏科技公司門口停下。
白煜澤下車,林中書也跟著下來,他們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深灰色的玻璃大樓,樓不高,只有十二層,但占地面積很大,橫跨了整整兩個街區。
樓前是一片開闊的廣場,地面鋪著淺灰色的花崗岩,縫隙里嵌著細碎的雲母片,陽光
一照就閃。
廣場中央立著一座金屬雕塑,形狀像DNA的雙螺旋,又像兩條纏在一起的蛇,不鏽鋼的表面被磨成鏡面,路過的人會在上面看見自己被扭曲拉長的影子。
林中書站在廣場上,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熟人來到了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
「白兄弟,我往那邊。」
林中書指了指大樓側面的一個入口,那裡排著一條長隊,全是和他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手裡攥著文件袋,安靜地排著。
白煜澤收回目光,朝著正門走去,雖說之前他為了能進來,又是認真學習,又是抱穆教授大腿什麼的,按理來說也算是萬無一失了,但真到這一天,他忽然覺得那些準備好像還不太夠。
例如源城的那邊也只是見了一面,還不能確定對方是不是真的記得他。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氣,神情淡然地推門走進去。
門廳很高,挑空三層,天花板是鏡面的,把下面的人照成一個個模糊的點。
前台是一整塊白色的大理石,弧形的,像被水沖刷過的河岸。前台後面站著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接待員,妝容精緻,笑容得體。
其中一個看見他,微微欠身。
「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白煜澤掏出手機,打開面試通知郵件給對方看了一眼。
「您好,我是來面試的。」
接待員看了一眼屏幕,點點頭,在自己的平板上查了一會兒。
「白煜澤先生,深淵生物解構專業,對嗎?」
「對。」
「請跟我來。」
她從前台走出來,帶著白煜澤穿過閘機旁邊的通道,拐進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很長,兩邊的牆上掛著幾幅巨大的顯微攝影圖細胞切片、晶體結構、某種不知名生物的複眼。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那些圖像照得纖毫畢現。
接待員在一扇門前停下來,側身讓開。
「就是這裡。面試九點半開始,您可以先在休息區等候。」
白煜澤道了聲謝,推門進去。
休息區不大,三十來個人散坐在幾排沙發上,有的低頭翻資料,有的閉目養神,有的盯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空氣里有咖啡和紙張的氣味,混著一點點緊張。
白煜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目光往人群里掃了一圈。
然後瞅見了兩個熟人。
一個是劉昊。
對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西裝,肩膀處寬出一截,袖口長到蓋住半個手背,很顯然是租的。
白煜澤倒沒有取笑對方的意思。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茶千夏幫忙買的西裝,深灰色,剪裁利落,肩線剛好。
他在想,面試完以後,要不要把這件西裝像那台三角鋼琴一樣租出去?
一天收個幾百塊,回回血。
但想了想,白煜澤還是放棄了,怕被白茶千夏沉進東京灣。
另一個是朝倉朔。
同樣是冬青大學的同班同學,只不過對方沒事就喜歡在班級上帶頭冷眼嘲諷鸚鵡區的同學。
白煜澤雖然不在乎,但他也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習慣,對這個人,他的觀感一般,還沒小昊子看著順眼。
三個人在等候區坐著,誰也沒跟誰說話,仿佛是三個完全陌生的人。
朝倉朔坐在最前面,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偶爾和旁邊的人低聲說幾句什
麼,目光往白煜澤和劉昊這邊飄一下,又收回去。
劉昊坐在角落,把那張租來的西裝外套緊了緊,手裡面還拿著一頁面試資料。
白煜澤坐在另一邊,看著牆壁上的液晶電視中關於源氏科技公司恢宏大氣的宣傳語,輕嗅著從通風管道隱約中瀰漫出來的腥甜氣息。
毫無疑問,這家公司他來對了。
候客室里有二十幾個人,但面試環節卻比他想像得要快。
這裡的面試是五個人一組。
白煜澤這一組,除了他和劉昊、朝倉朔,還有兩個女生。一個扎著馬尾,簡歷上寫著邗江區;另一個短髮少女,戴著細框眼鏡,楓葉區的。
面試官先是詢問了那兩個女生,她們回答得都很不錯,專業問題對答如流,數據張口就來。
隨後,面試官才把目光放到了白煜澤等人身上,看了他們一眼,「你們三個都是深淵生物解構專業的?」
白煜澤等人點頭,「行。」
面試官抬起頭,看著白煜澤,「說一下你對災獸能量核心結構的理解。」
白煜澤回答很快,從核心的層狀結構講到能量儲存機制,再講到不同等級災獸核心的差異,這熟練的模樣就像是在說自己身上的心臟一樣。
面試官點了點頭,看向了劉昊和朝倉朔,劉昊回答得沒有白煜澤那麼流暢,但也不會有明顯的卡頓,而朝倉朔回答得顯然就要生疏許多,但總體來說,答案也算是對的。
「嗯,不錯,不愧是冬青大學的學生,你們的專業能力很不錯。」
面試官說,放下資料,靠在椅背上,「接下來是第二輪。」
說完,他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鈕。
房間裡的燈光瞬間暗下來。正前方的牆面上,一塊巨大的屏幕亮起來。
白煜澤以為會是什麼案例分析,或者新的專業考題。
但屏幕上出現的卻是一段視頻。
畫質很差,像是用老式手機拍的。
視頻里是一條巷子,路燈昏黃,地面濕漉漉的。
有個人躺在地上,看不清是男是女,衣服被血浸透了,顏色和地面混在一起。
鏡頭慢慢拉近,而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從畫面外伸進來,把那個人翻了個面,剎那間,一個血肉模糊的猙獰面容出現了在了屏幕上。
與沙雕群友搬運的恐怖嚇人視頻不同,這裡沒有恐怖音效,有的只有視頻播放的沙沙聲。
毫無疑問,這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
畫面播出,三個男生還好,但兩個女生的臉色顯然有些蒼白了。
屏幕一黑,又亮了。
開始播放第二個視頻。
這一次是室內,光線很亮,像是什麼實驗室。一個人站在操作台前,穿著白大褂,背對鏡頭。
半晌,似是聽到有人叫他,他轉過頭,四十來歲,戴眼鏡,像是任何一個研究員。
然後他笑了。笑容開始變形,嘴角往兩邊裂開,越裂越寬,一直裂到耳根。
全身的皮膚從臉上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布滿鱗片的東西。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接下來,就是這位研究員對實驗室中的人類單方面的屠殺。
各種肢體殘骸滿天飛,扎馬尾的女生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的臉色慘白,嘴唇在抖,眼眶紅紅的,身上的潔白色裙擺上還濕了一塊。
「我不面了!」
「這什麼面試————我不面了————」
工作人員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扎馬尾的女生搖著頭,眼淚已經掉下來了,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旁邊的工作人員出現,將對方扶了出去,房間之中,便只剩下了短髮女生以及白煜澤等人。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點消毒水的味道,和裙子被浸濕的淡淡腥氣。
毫無疑問,面試官播放的視頻全是關於偽人以及深淵災獸殺人後的現場畫面,血腥而暴力,白煜澤的眼光卻是越看越亮,那是老鼠進了米倉般的興奮光芒。
劉昊坐在他旁邊,臉色有些蒼白。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資料,指節泛白,但沒有移開目光。
課堂上看過不少類似的資料片,而且在外面收集數據的時候,他也見過不少屍體,所以這些畫面還不至於讓他失態。
但朝倉朔顯然就不一樣了,從小生活在楓葉區,哪見過這些東西,那件昂貴的西裝更是被攥出了褶皺,他的目光在視頻和白煜澤等人的臉上來回巡視,最終硬生生的堅持了下來,他們都可以堅持下來,為什麼自己不可以?
好半晌,視頻終於停了。
房間裡的燈重新亮起來,刺得人眯起眼睛。
面試官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剩下的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隨即平淡地說道:「源氏科技的工作,不是坐在辦公室里喝茶。你們以後要面對的,就是這些東西。比這更髒、更碎、更不像人的東西。」
「所以,現在你們要是怕的話,可以現在走。這並不丟人,而是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沒有人動。
面試官點點頭,他在面前的紙上寫了幾個字。
「如果沒有人離開的話,那就下一輪。」
面試環節比想像中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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