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年間,甘露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奇妙。
群臣們面面相覷,心思各異。他們都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自然清楚,太原起兵是整個老李家共同的決定,當時誰是主謀,並不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這方逐到鹿,問了鼎!
可如今,大唐坐穩了江山,這「首功」二字的分量,就變得截然不同。
房玄齡捋著鬍鬚,看著龍椅上那位神情複雜的君主,心中暗自慨嘆:
陛下,是真的成長了。
知道主動為尊者諱,這一手操作看似是搶了李淵的開國首謀之功,實則是把「不忠」的大帽子甩給了自己,卻保全了父親的忠臣之名,更給新生的李唐王朝,披上了一件「代隋而非反隋」的合法外衣。
其餘的謀臣也暗自點頭,認為二鳳後來這麼改史沒毛病,雖然沾了點搶功的嫌疑,但全了孝道和法理。
就算有後世人挑著這個理兒不放,那也是說他李世民搶功和修史,而不是說李唐得位不正。
天幕放著放著,後面卻突然出現了一個讓群臣意外的名字——溫大雅。
啊?這裡面咋還有老溫的事兒啊?
溫大雅,天策府的老人都很熟悉他。
畢竟當年的老溫家一門三傑,卻全壓在了秦王府,算是最早的從龍功臣。
人家可不像諸葛氏,三兄弟分三人壓住三家,溫氏可是實打實的梭哈老李家的。
可惜的是,溫大雅剛升任的禮部尚書的位子還沒坐熱乎,就在貞觀三年病逝了。他弟弟溫大有也是有能力的,不過也更倒霉,朝廷剛給他封了郡公,次月就沒了。
總的來說,這一家子為大唐流盡了血汗,眼看要享福了,人卻沒了。
以至於他倆的大哥溫彥博,至今不敢受公爵之位,總嚷嚷著說是讓陛下先別急,等他死後再追封也不遲。
沒辦法,誰讓他的兩個小老弟,都是一封爵就「噶」了呢。
杜如晦心念思動:溫彥宏死得早,後來陛下修史,他肯定沒機會摻和。所以他個人的筆記與後來的官史有出入,才是正常的。
而後來修改主謀這事......
老杜嘴角忍不住一抽,不由想到:說不得,當時他也是出力改史的一員呢!
「彥弘......」
李世民看著天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眼神有些恍惚,低聲念叨了一句。
後世總說他極度自信,甚至自負。
可他的自信,源於實力,源於功績,更源於無人可比的年紀。
放眼天下,比他能打的,沒他年輕;比他年輕的,沒他功勞大;功勞和他差不多的,好像也沒有;總之,絕大多數的人,本事是遠不如他的。
他有什麼可嫉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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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溫大雅不同,那是追隨他日久,又年長他近三十歲的長輩與臣子。
想到此處,李世民鼻頭一酸,竟有些傷感:「一晃經年,大雅離朕,也已許久了......」
「陛下!」
不等李世民的傷感發酵,如坐針氈半晌的溫彥博「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臣......臣下朝之後就去翻找!定將家弟那些手稿......處理乾淨!絕不讓陛下受此等委屈!」
壞了!出大事了!
他這二弟自幼痴迷史學,陛下當年讓他在洛陽留守,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溫大雅更懂那些典籍的價值。
可溫彥博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二弟平日裡寫寫畫畫,竟然不知不覺間寫出了一本《大唐創業起居注》!
這不等於把陛下的老底都給掀了嗎?!
「愛卿這是作甚?」李世民回過神,哭笑不得地親自上前扶起他,「彥弘的心血,亦是朕的珍寶,何來委屈一說?」
他拍了拍溫彥博的肩膀,示意他安心,隨即踱步回御座,目光重新投向天幕,眼神里那點傷感已然消散,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平靜。
既然後人都看得比他自己還明白,那點陳年舊事的芥蒂,又算得了什麼?
......
天幕之上,旁白聲再度響起,帶著一絲戲謔。
「當然,還有一種流傳甚廣的說法——李世民之所以戰無不勝,全靠他爹李淵在後方提供了鋼鐵一般的後勤保障!」
「這話......說得就好像不知道李淵這後勤,做得到底有多『漂亮』一樣!」
畫面一轉,一行古樸的隸書浮現。
「「時河東州縣,俘掠之餘,未有倉稟,人情恇憂,聚入城堡,征斂無所得,軍中乏食。
世民發教諭民,民聞世民為帥而來,莫不歸附,自近及遠,至者日多,然後漸收其糧,軍食以足。」」
「翻譯翻譯:李世民在前線正打仗呢,誰知打一半,斷糧了!」
「最後怎麼解決的?二鳳同志被逼得沒辦法,只能親自下場,搞「軍屯」,現場刷臉籌糧!」
「而史書上的這種記載,可不止一次。」
「並且,初唐的後勤保障,除了李淵的大後方,還有個重要來源——李世民自己掌握的陝東道大行台!」
「所以,這裡就牽扯出兩個靈魂問題:」
「第一,你李淵這個後勤大總管,幹得並不出色,至少遠不如漢初的蕭何、蜀漢的諸葛亮、明初的李善長等人。」
「第二,後勤也不全是你一個人在干,你兒子的陝東道行台也在搞。所以這後勤的功勞,李世民至少要分走一半!」
「總之,承認李淵有後勤之功,沒問題。但為了貶低李世民而無限誇大,那就純屬尬黑了。」
「除非,你李淵能做到諸葛丞相那般,讓劉備在前線只管掄著雙股劍砍人,別的啥都不用操心。」
「但是呢,你要真能做到那份上,你那倆兒子,還敢在玄武門前動刀子?」
話音剛落,畫面再變,一個意氣風發的華服貴族出現在畫面中,正對著另一人高談闊論。
《新唐書·高祖本紀》的原文隨之顯現:
「「前王多興細微,間關行陣而後成功。我家隴西舊族,世姻婭帝室,一呼倡義,不三月有天下......我與公無愧焉!」」
「聽聽,聽聽!咱們淵子當年跟劉文靜吹牛的原話!」
「意思就是:你看那劉邦、蕭何,一群泥腿子,還得親自上陣拼命才打下天下。哪像我們這種頂級貴族,只需要振臂一呼,自然有的是人替我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