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說,當年與劉文靜高談闊論的淵子,終究還是太年輕。
他不知道,命運所饋贈的一切,早就已經於暗中標好了價碼。
後來的他之所以能讓兒子奪權,究其本質,原因還在於他從未搞懂過權力的真正邏輯。
「治世中,權力的運行是自上而下。」
「你是君,是官,是領導,所以萬民聽你號令。」
「亂世中,權力的運行是自下而上!」
「是萬民、是士卒、是追隨者聽你的,你,才能成為領導!」
尤其是在那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一張能讓三軍將士信服的臉,遠比一方冷冰冰的兵符更有分量。
而李淵,顯然沒明白這個道理。
他依舊沉浸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貴族美夢裡,心安理得地將李世民這柄最鋒利的劍,一次又一次地投向最血腥的戰場。
結果就是,李世民在前線瘋狂收割戰功,也瘋狂收割著威望。
三軍將士,只知有秦王,不知有皇帝。
於是,玄武門之變後,天下各地幾乎是傳檄而定。
「但凡你李淵是一個親力親為、在軍民中有足夠聲望的皇帝,李世民若敢在玄武門之變中架空你,天下焉能沒有一支勤王之師?」
「然而事實是,京中官員各司其職,仿佛無事發生;地方駐軍聽聞消息,只是默默點頭:哦,知道了,這皇位本就該秦王來坐。」
「就連老百姓,也是該種地的種地,該做工的做工。」
「為什麼?」
天幕畫面中,四個大字緩緩浮現,卻重如泰山。
「物歸原主!」
「這江山,本就是人家秦王李世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你李淵傳位給他,不過是把東西還給真正的主人罷了。」
「而這一切的結局,從他當年在劉文靜面前,嘲諷漢高祖劉邦竟需親自上陣搏命的那一刻起,便已埋下了伏筆。」
畫面至此,天幕的主播對李淵的評價做出了最終總結。
「總的來說,李淵能從隋末亂世中脫穎而出,後發制人,搶占關中,確有梟雄之姿。」
「可要說他能統一天下,那便純屬是想多了。」
「李世民自己說過這樣的話:民為水,君為舟。」
「所以,再拿玄武門之變這樣的事件來詬病他,就真的很無趣了。」
「說白了,老百姓誰又在乎這個呢?」
「唐朝的百姓,最起碼是切切實實享受到了這位太宗文皇帝親手開啟的,長達一百五十餘年的盛世。一個數遍華夏青史,都堪稱最為璀璨的時代!」
「因此,後人緬懷盛唐,會去毫不吝嗇地歌頌他,讚美他。」
「到了宋明兩朝,文人學者們更是將他奉為圭臬,反覆研究,試圖從『貞觀之治』中,找尋富國強兵的密碼。」
「甚至宋明的文人們還去論證:因為李世民的存在,李淵才能最終得到了天下。」
「時至今日,我們再提起玄武門,最多也就是調侃幾句二鳳無長兄之類的玩笑話,又有誰會真的為此去否定他那照耀千古的功績?」
「在此,一句話說得很好,我們作為總結送予屏幕前的觀眾們:」
「打天下者,坐江山!」
......
唐朝,貞觀年間。
甘露殿。
自天幕的剖析越發深入後,李世民就一直杵在遠處,一動不動的。
但那不斷聳動的肩膀,卻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波瀾。
夠了。
真的夠了。
天幕上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股暖流,沖刷著他心底那道隱藏了多年的傷疤。
長孫皇后站在御座之側,望著丈夫那略顯孤寂的背影,眼眶也有些發酸。
她是他的妻子,二人自幼相識,少年結髮。
除了兄長和那幾位從龍老臣,這世上再沒有人敢說比她更了解這個男人了。
她的這位丈夫呀,骨子裡驕傲著呢!
那赫赫戰功,數遍青史,有幾人能及?
可就因為玄武門那樁事,他登基之後,便將所有的鋒芒與傲氣盡數收斂,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埋頭苦幹,他要向天下人證明,他李世民,比任何人都適合這個位置!
帝位,本就應該屬於他!
玄武門啊玄武門,彼時情形有百般的不利,他若不先下手為強,現在死的就不是舊太子了。
唉!
可禮法如山,弒兄逼父的罪名,如影隨形。
哪怕動機是自保,是迫不得已,也終究是逾越了那座名為「禮教」的大山。
而今天,現在,這道籠罩在大唐唯一一輪大日上的陰雲,終於被一陣來自千年之外的風,徹底消弭得無影無蹤了。
長孫皇后眉眼一彎,看著丈夫依舊在聳動的肩膀,心中暗道:陛下這都第二次哭鼻子了,真像個孩子。
就在這時,李世民猛地轉過身。
他眼眶通紅,臉上卻強行擠出一個笑容,故作輕鬆地擦了擦眼角,笑罵道:
「那宋明之人也真無趣,不好好琢磨怎麼讓自家百姓吃飽飯,怎麼讓國家更富強,成天到晚研究朕做什麼?」
房玄齡立刻躬身,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意:「啟稟陛下,賢人研究聖賢,賢臣自然要研究聖君。陛下開創貞觀之治,功蓋千秋,後人研究您,正是為了學習您的治國大道啊!」
「沒錯!」杜如晦也跟著笑道,「天幕為證,陛下的功績,萬古流芳,當然值得後人世世代代去研究,去學習!」
「哼!」
李世民抽了下鼻子,嘴裡發出一聲輕哼,但那張方才還帶著淚痕的臉,此刻卻重新揚起,下巴高抬,眼神睥睨,仿佛又變回了那個俯瞰眾生的天可汗。
他什麼也沒說。
但那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便是朕的千秋功業!
......
西漢
被李淵當成反面教材的劉邦,早在剛剛就坐直了身子,那張一向帶著幾分無賴氣的臉上,難得地蹙起了眉頭。
「他娘的!」邦子哥忍不住罵道,「你算什麼皇帝,也配跟乃公碰瓷?」
「你那大唐再強盛,能有我煌煌大漢的四百年基業嗎?」
鬧麻了,老弟。
淵子不是乃公我說你,你一個靠別人打天下的皇帝,也來和我比劃啊?
你是什麼高祖,我是什麼高祖?
我看你是真不懂我漢高祖的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