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人群更加慌亂地四散奔逃,有人摔倒了來不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路邊躲。
無心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街道的盡頭。
幾十匹戰馬從街角轉出來,馬上騎士清一色的銀甲白袍,腰間懸著長劍,手中持著長槍,槍尖在晨光下閃著寒芒。
他們的頭盔上插著白色的翎羽,胸口的甲冑上刻著一個「離」字。
離陽朝廷的御林軍。
戰馬在無心面前勒住韁繩,鐵蹄在青石地面上刨出道道火星,戰馬嘶鳴,噴著白氣。
幾十個騎士齊刷刷地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甲冑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領頭的是一個年輕的將領,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俊朗,劍眉星目,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走到無心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抱拳行禮:「閣下就是清涼寺的無心大師?」
無心雙手合十:「貧僧正是。」
年輕將領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臉上笑容不變:「末將御林軍中郎將趙嘉,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大師多時。」
趙嘉笑了:「大師一路南下,聲勢浩大,天下誰人不知?陛下早就聽說了大師的事跡,對大師推崇備至,特命末將在此等候,請大師入京一見。」
「陛下想見貧僧?」
「陛下說了,大師是當世奇人,佛法高深,武功蓋世,若能入朝為官,定能造福天下蒼生。」
無心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貧僧是出家人,不入朝堂。」
趙嘉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自然:「大師誤會了。陛下的意思是,請大師入京一見,不是入朝為官。陛下想聽聽大師對佛法的見解,也想請大師為皇室祈福。」
「祈福?」
無心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貧僧只會超度,不會祈福。」
趙嘉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無心口中的「超度」是什麼意思。
褚祿山被超度了,趙德柱被超度了,呼延大觀被超度了,拓跋菩薩也被超度了。
這個小和尚嘴裡的「超度」,就是送人去西天。
「大師說笑了。」
趙嘉乾笑了兩聲,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無心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貧僧從來不說笑。施主還有什麼事嗎?沒事的話,貧僧還要趕路。」
趙嘉的臉色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後那幾十個御林軍將士也是滿臉尷尬,握槍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甲冑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卻沒有人敢上前一步。
他們當然知道無心的戰績。
北涼王府一戰,一萬兩千鐵騎被打殘;拒北城頭一戰,北莽十萬大軍潰退;北莽第一高手呼延大觀被他一指擊敗;陸地天人拓跋菩薩被他一掌打得當場圓寂。
連徐驍、陳芝豹、袁左宗、齊當國、葉熙真、姚簡都死在他手上,這些人的名字,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足以讓整個離陽朝廷抖三抖。
這個和尚,不是他們能惹的。
趙嘉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屈辱和怒火硬生生咽了下去,側身讓開道路,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大師請。」
無心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沒有譏諷,沒有輕蔑,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後從他身邊走過。
袈裟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帶起一陣淡淡的檀香味,趙嘉猛地吸了一口,那味道鑽進鼻腔,直衝天靈蓋,竟讓他渾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張開來,連日奔波積累的疲憊消散了大半。
他愣愣地看著無心的背影越走越遠,那件暗紅色的袈裟在空曠的長街上格外醒目,像一團行走的火。
「將軍,我們就這麼放他走了?」
身旁一個副將壓低聲音,滿臉不甘。
趙嘉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個背影,直到它消失在長街的盡頭,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傳令下去,封鎖城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副將愣了一下:「將軍,這是……」
「這是陛下的意思。」
趙嘉轉過身,翻身上馬,目光陰沉如水,「他們已經在裡面等著了,龍虎山四大天師、楊太歲、韓貂寺、柳蒿師、祁嘉節、顧劍棠,還有那個人。」
他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但副將的臉色已經變了。
無心走進京城的時候,整座城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街道兩旁的商鋪門窗緊閉,招牌在風中吱呀作響,無人打理。
路邊的小攤東倒西歪,鍋碗瓢盆散了一地,湯水灑在青石板上已經幹了,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污漬。
甚至有幾隻流浪狗蹲在街角,夾著尾巴,嗚嗚地低鳴,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太安城,離陽的國都,天下最繁華的地方,此刻空無一人。
百姓們被疏散了,或者被趕走了,整座城被清空,只剩下那些頂尖高手和那個即將踏入陷阱的獵物。
無心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篤定的響聲,在空曠的長街上迴蕩,像寺廟裡的木魚聲,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他走過長街,走過牌坊,走過石橋,走過那些曾經熙熙攘攘、如今空空蕩蕩的街道。
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那件暗紅色的袈裟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光溜溜的腦袋上,六個戒疤在陽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澤。
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地,是皇城前的廣場。
廣場上站著十個人。
十個人,十道氣息,每一道都強大到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