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這隻落在燈光下的手，孟笙笙眼前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京大湖邊。
下意識間，她指尖動了動，幾乎就要抬手，卻在下一刻清醒。
他們早已不是當年。
孟笙笙收回手，人也跟著後退了半步。
「我不會跳舞。」
謝則衍盯著她看了片刻，只點了點頭，把手收了回去。
站在兩人中間的孟祁祁抱著兩條小胳膊，撅著嘴，皺眉左看看，右看看。
她看不懂成年人之間那點遲疑，只知道媽媽明明也想跳舞，謝叔叔也明明伸手邀請了她，兩個人卻突然都不動了。
小姑娘鬆開胳膊，一手拉起孟笙笙的手，一手拉起謝則衍的手。
「媽媽，你和謝叔叔跳一個唄。」
說完，她直接將兩人的手疊在了一起。
掌心相觸的那一刻，兩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對方。
孟笙笙緊抿著唇，指尖下意識往回縮。
謝則衍的手指卻驟然收攏，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他眸色深沉，眼底像沉著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海。
他盯著她，聲音低啞。
「陪我跳一支。」
孟祁祁已經在旁邊開心地拍起了手。
「媽媽跳舞啦！祁祁還沒見過媽媽跳舞呢。」
孟笙笙低下頭，聲音很輕。
「我真的不會。」
謝則衍上前一步，垂眼看著她。
「我教你。」
像是怕她再次拒絕，他牽著她走到剛才和孟祁祁跳舞的位置。
孟祁祁蹲在沙發邊，擺弄著謝則衍的手機。
「媽媽不能跳《Let It Go》，這是艾莎的，只能祁祁跳。媽媽跳這個。」
她撥弄了半天，終於放出了一首《A Whole New World》。
音樂響起。
孟笙笙的身體仍不由自主地有些僵硬，雙腳也像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會踩到你的腳。」
謝則衍微微俯身，低沉的聲音落在她耳側。
「你相信我嗎？」
孟笙笙心口微微一跳。
「什、什麼意思？」
「看著我的眼睛，跟著我的腳步走。」
她遲疑片刻，終於抬起頭。
謝則衍看著她，牽著她一步步移動。
他的手虛扶在她腰側。起初，孟笙笙還會踩錯節拍，謝則衍只不動聲色地帶她把步子找回來。
漸漸地，她緊繃的肩背放鬆下來，也重新找回了兩人當年的默契。
盛聿川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自己多餘，拿了瓶紅酒，悄無聲息地回了房間。
孟笙笙看著眼前的男人。
燈光落在他的眉眼間，他仿佛還是當年那個總會在她窘迫、無助時出現的少年。
那時的謝則衍總愛說：「孟笙笙，沒有我在，你可怎麼辦？」
後來，她也真的學著過起了沒有他的生活。
那些日子有些苦，也有些累。很多個深夜，她哭到無法入睡，卻還是逼著自己熬過天亮。
她手機里一直留著一個相冊，裡面全是兩人從前的日常。
她刪過很多次，可沒過多久，又會點進【最近刪除】里，把照片一張張找回來。
她已經那麼努力地學著忘記他。
可有些東西，卻好像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一曲結束，音樂停了下來。
謝則衍握著孟笙笙的手，遲遲沒有鬆開。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她離得這麼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點來不及掩飾的動搖。
下一秒，孟祁祁已經把音樂切回了《Let It Go》，提著裙擺跑到兩人面前。
「媽媽，該祁祁跳了。」
孟笙笙如夢初醒，迅速將手從謝則衍掌心抽了出來。
「該你了。」
掌心驟然空下。
謝則衍垂下方才握過她的那隻手，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才笑著朝孟祁祁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孟祁祁跟著自己的主題曲，有模有樣地跳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有人不再專注。
謝則衍的視線總會若有若無地落在孟笙笙身上，好幾次險些踩到孟祁祁。
一曲還沒跳完，小姑娘便氣鼓鼓地停了下來。
「謝叔叔，你又踩到祁祁的腳了。」
謝則衍回過神，臉上露出幾分歉意。
孟笙笙走過來替他解圍。
「祁祁，謝叔叔陪了你一天，也累了，而且他身上還有傷。」
孟祁祁聽完，立刻拉住謝則衍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掌心受傷的位置。
「好吧，我不怪你了。我要回家了，你也早點休息。」
說完，她便鬆開謝則衍的手，轉而牽住孟笙笙。
謝則衍見母女倆要走，立即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我送你們。」
「不用了，就幾步路。」孟笙笙看向他，「今天辛苦你了，早點休息吧。」
謝則衍知道勸不動她，便將手伸向孟祁祁。
「祁祁，謝叔叔送你們回家，好不好？」
「好。」
孟祁祁立刻牽起了他的手。
三個人一起走出房門。
夜裡的小區很安靜。如今已是初秋，風裡帶著一絲涼意。
孟笙笙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下一秒，帶著體溫的西裝已經落在她肩頭。
她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謝則衍。
謝則衍卻若無其事地重新牽起孟祁祁的手。
孟笙笙低聲道：「謝謝。」
謝則衍側眸看了她一眼，狀似隨意地開口。
「你今天不像第一次跳舞。」
「嗯。」
「和裴二少？」
孟笙笙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大學同學。」
「同學？」
謝則衍眸色暗了下來，低笑了一聲。
「男朋友吧？」
孟笙笙看了他一眼，沒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異樣，才繼續道：「大一迎新舞會那晚遇到的。」
謝則衍忽然不太想再問下去。
他淡淡「哦」了一聲，走出幾步，又像不甘心般補了一句。
「那他應該挺會跳舞。」
「他教得很好。」
謝則衍轉頭看向她，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
有那麼一瞬間，他不想再裝下去了。
她明明什麼都記得，卻只肯用一句「大學同學」，將他輕輕帶過。
他就這麼不值得她承認嗎？
孟祁祁忽然扯了扯孟笙笙的手。
「媽媽，我今天也學會跳舞了。」
孟笙笙低頭看向女兒，唇邊有了笑意。
「祁祁這麼厲害？」
孟祁祁用力點頭，歪著小腦袋認真道：「等回美國，祁祁也要教爸爸跳舞，讓爸爸像今天謝叔叔一樣，和媽媽一起跳舞。」
謝則衍腳步一頓。
孟笙笙嘴角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一句天真無邪的童言，打破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平靜。
孟笙笙將肩上的西裝扯下來，塞回謝則衍手裡，彎腰抱起孟祁祁。
「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了。」
那隻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方才牽人的姿勢。
孟笙笙抱著孩子，快步朝單元入口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只有孟祁祁趴在她肩頭，朝謝則衍揮了揮手。
「謝叔叔，明天見。」
謝則衍站在原地，看著母女倆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掌心殘留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散去。
他垂下手，眸色漸漸沉了下來。
距離她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他必須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