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緩緩打開。
昏黃的燈光從走廊照進來，屋裡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黑衣男人按下開關。
白熾燈驟然亮起，裴曜下意識眯了眯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瀰漫著他最喜歡的消毒水味。
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四面都是牆。角落裡隔出獨立淋浴間和馬桶，另一側擺著一張鐵床和一張小桌。房間算不上舒服，卻收拾得異常乾淨。
裴驍正背對著門躺在床上。
燈一亮，他不耐煩地翻了個身。
「睡覺呢，開什麼燈？」
裴曜輕笑一聲。
黑衣男人將他推到床邊。
「我的好弟弟，哥哥來看你了。」
裴驍掀了掀眼皮，上下掃了他一眼，這才慢悠悠坐起來。
「你就讓你弟弟住這種地方？」
裴曜笑了。
「這不好嗎？」
「挺好。」
裴驍也笑了，「那你以後搬下來陪我住？」
裴曜身子微微前傾。
「這是豬仔住的地方。」
裴驍眉梢動了下，嗤笑出聲。
「怎麼，想拿我跟爺爺換裴家的股份？」
他靠在床頭，上下掃了裴曜一眼。
「你陪他二十多年，他都沒捨得把家產交給你。」
「你是不是該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裴曜臉上的笑淡了些。
裴驍視線落到他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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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個殘廢繼承裴家，傳出去確實不太好聽。」
裴曜眼底瞬間冷下來。
「我的腿是誰害的？」
他抬手指向裴驍。
「別忘了，是你把我推下樓的。」
裴驍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愧疚。
可再抬眼時，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我的好哥哥，我那時候還不到五歲。」
「你真要算帳，不如去找老天爺。」
「說不定是看不慣你媽做的那些事，報應落你身上了。」
裴曜蒼白的臉一下難看起來。
裴驍看見了，忽然換了語氣。
「大哥。」
「其實你不用這麼著急。」
「我對裴家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走了，爺爺手裡的東西以後大概率都是你的。」
裴驍盯著他。
「你把我留下，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裴曜盯著裴驍，看了很久，沒說話。
他的視線一點點從裴驍肩膀慢慢往下，掃過手臂、腰腹，最後停在他雙腿上。
裴驍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之前他一直以為，裴曜抓自己，無非是為了裴家。
可如果只是繼承權，他離開才最符合裴曜的利益。
他留下，對裴曜來說，毫無益處。
裴驍垂下眼，手指一下下刮著鐵床邊沿。
再抬頭時，戲謔又回到了臉上。
「還有事沒事？」
「沒事，我繼續睡了。」
他懶洋洋往後一靠。
「我可不像你，這麼耐操。」
裴曜眸光微動。
裴驍盯著他的臉，話說得越來越難聽。
「我記得當年爺爺肯讓你和你媽回裴家，不就是因為你活不久了嗎？」
他虛眯起眼。
「這麼多年過去，你居然還活著。」
裴驍扯了扯唇。
「命真硬。」
「你媽都死了，你怎麼還沒死？」
裴曜臉色驟然變了。
「閉嘴！」
他猛地滑動輪椅上前，一把攥住裴驍衣領。
「我媽媽很偉大！」
「她離開，是為了讓我好好活著！」
話出口的瞬間，裴曜眼神微微一滯。
裴驍眸色沉了沉。
他挑了下眉，正想順著這句話繼續往下試探，裴曜已經鬆開了手。
短暫的失控很快退去。
裴曜整理了一下袖口，撥了下輪椅操縱杆，向後退開半步，臉上重新掛起微笑。
「至少，我知道被母親愛是什麼滋味。」
裴曜看著裴驍。
「不像你媽。」
「遇到點事，就把你丟下了。」
「弟弟，很遺憾吧？」
他唇角越揚越高。
「難怪這麼喜歡替別人養孩子。」
裴驍臉上的笑瞬間淡了。
裴曜心情終於好了些。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在指間輕輕晃了晃。
「差點忘了。」
「我今天來，是給你送信的。」
裴驍目光落到信封上。
裴曜揚眉。
「孟笙笙給你的。」
「她今天可是來我辦公室求了很久，我才答應她的。」
裴驍猛地從床上站起來。
「你對她做了什麼？」
「裴曜，我警告你，你敢動她——」
黑衣男人立刻上前一步。
裴曜抬手示意他讓開。
「弟弟。」
他低頭看了眼裴驍腳上的電子鐐銬。
「你現在這樣，準備怎麼不放過我？」
他說著拿起遙控器，按下開關。
電流驟然竄過腳踝。
裴驍身體猛地繃緊，牙關咬得死死的。
裴曜看著他，慢慢將檔位往上調了一格。
「想讓弟妹平安，就好好跟大哥說話。」
裴驍額角青筋繃起。
幾秒後，膝蓋終於重重砸在地上。
裴曜垂眼看著他。
「這樣才對嘛，我的好弟弟。」
「大哥。」
裴驍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
「我和孟笙笙已經離婚了。」
「你別去難為她。」
裴曜笑了起來。
他關掉電流。
電流一斷，裴驍身體猛地一晃，一隻手撐住地面，才沒有倒下。
「弟弟早這麼聽話，不就好了？」
裴曜晃了晃手裡的信。
裴驍盯著信封沉默片刻，竟沒有起身，只這樣往前挪了兩步。
「大哥。」
「信給我。」
他伸出手。
「謝謝。」
裴曜看著剛才還滿身尖刺的人現在竟為了一個女人低頭，忍不住笑出了聲。
「阿驍。」
「你看看你現在。」
「真像條狗。」
他俯下身，用信封輕輕敲了敲裴驍的額頭。
「你當初離婚，是為了保護她。」
「可你知道她怎麼想嗎？」
裴驍眼神一變。
裴曜笑意更深。
「她以為你為了裴家的榮華富貴，不要她了。」
「弟弟。」
「這種女人，不要也罷。」
話音落下，他當著裴驍的面，將信紙抽出來，一把撕開。
「裴曜！」
裴驍猛地撲過去。
黑衣男人一把扯住他的腿，將人重重甩向床邊。
裴驍後腰撞上鐵床欄杆，悶哼一聲。
裴曜臉色瞬間沉下來。
「輕點。」
黑衣男人動作一頓。
裴曜慢慢托起腮，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看著裴驍，唇角一點點彎起來。
「我說過多少次了。」
「別弄傷他的身體。」
裴驍撐在床沿的手驟然收緊。
裴曜卻已經將手裡的紙屑揚了出去。
碎紙落了一地。
「弟弟，想看就直說。」
「別動手動腳。」
他看著滿地紙屑，輕輕嘖了一聲。
「現在，只能辛苦你自己拼了。」
說完，他抬了抬手。
黑衣男人推著他離開。
鐵門重新合上。
裴驍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直到門外徹底沒了聲音，他才扶著後腰慢慢蹲下。
一張，一張。
把地上的紙屑全部撿起來。
裴曜撕得並不算太碎。
沒過多久，信紙拼出大半。
裴驍垂下眼。
第一句話映入眼帘。
【裴驍，我對你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