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安慶城厚重的西門在令人牙酸的磨擦聲中緩緩開啟，沉重的吊橋被絞盤一寸寸放下，重重砸在護城河外的夯土上。
各部清軍魚貫出城，宛如滾滾潮水，匆匆湧向曠野。
打頭陣的是清軍鐵騎，他們胯下皆是精糧餵養的良馬，人馬皆披重甲，鐵片在秋陽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出城後，鐵騎迅速向兩翼散開，穩穩站住陣腳。
騎兵們目光冷冽，死死監視著遠處的明軍大陣，只要對面陣型一動，膽敢突襲出城的清軍步軍，這些鐵騎便會化作最鋒利的尖刀，發動致命衝擊。
清軍野戰，馬軍眾多，便是他們橫行天下的底氣。
只要有精騎在側，明軍便需時刻緊繃神經，保持嚴整陣型防備突襲。
而藉著騎兵爭取來的時間與空間，後續湧出城來的各部清軍步卒，正有條不紊地展開陣型。
很快，近四萬清軍在距離明軍大陣約莫兩里外停下了腳步，如同一張巨大的黑色鐵網，在曠野上徐徐鋪開。
隨著清軍大陣初步成型，中軍大纛下響起低沉蒼涼的號角。
負責監視的清軍鐵騎紛紛拔馬，如潮水般撤回到步陣兩翼。
而在明軍陣中，大纛旗下，面對數倍於己的敵軍，賀人龍與兩萬明軍將士全無懼意。連番大勝，湖廣明軍早已打出了骨子裡的精氣神，從上到下都沒將這兩倍敵軍放在眼裡。
這種事，放在一年之前，都是難以想像的。
賀人龍抽出千里鏡，眯起一隻眼，冷靜地觀察著對面的清陣。
洪承疇的排兵布陣，與他別無二致：前排是紅夷大炮和佛朗機炮組成的火力網，後排是刀盾手與長槍手組成的堅實中堅，兩翼則是蓄勢待發、護衛側翼的鐵騎。
在禮樂未崩的時代，野外堂堂之陣的對決，交戰雙方會給對方列陣的時間。
但如今禮樂崩壞，為了勝利，雙方早已不擇手段。
「猛帥，敵軍列陣未穩，不如讓末將率領馬軍，先沖他一陣，奪其聲勢，挫其銳氣！」身旁部將李元胤提槍指著清陣，眼中戰意沸騰，迫不及待地說道。
賀人龍放下千里鏡，緩緩搖頭：「步軍居中，騎蔽兩翼，洪承疇擺的是防禦陣型。如今是他急還是咱們急？攻什麼攻？」
雖說明軍士氣高漲，兩萬人就敢不將四萬多清軍放在眼底，但戰場之上，多數時候進攻一方都要承受更多的傷亡。
賀人龍舉鞭指向對面清陣，冷聲道：「現在是洪賊要阻攔安慶水營南下入江，自是該他進攻！傳令各營，結陣防禦，本帥要讓洪承疇撞上一堵鐵牆！」
李元胤聞言，只能垂首抱拳：「末將知曉了！」
賀人龍對李元胤、李來亨這些年輕將領頗為欣賞。
老一輩軍官惡習定型，難以改變，明軍的希望，終究在這些迅速崛起的少壯派身上。
他微微頷首，隨口解釋道：「湖廣大戰之後，咱們近半人馬都在休整。東征之軍一路占據州縣，也要分兵駐守。如今打到安慶，兵力不過三萬人。此戰，洪承疇乃是必敗之局！我軍若是損失太大，無力東進對付多鐸，安慶大勝也沒多少意義！」
……
清軍大纛下，洪承疇皺眉看著對面明軍大陣，神色陰沉得彷佛能滴出水來。
兩萬明軍背河列陣，宛如一道橫亘在曠野上的鐵壁。
軍陣森嚴，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肅殺之氣瀰漫天地。
而在明軍大陣後方，皖水之上，三百餘艘戰船正藉著風勢與水流，向著長江方向駛去。
戰船順流而下，速度極快，用不了兩個時辰，便能沿著皖水進入長江。
清軍列完大陣，中軍卻遲遲沒有進一步指示，李率泰終於按捺不住焦急：「中堂，若不趁安慶水營未入長江前將其截住，一旦李化鯨與洞庭舟師匯合，豫王爺就危險了！」
洪承疇睜開微眯的眼睛。他極力主張出城破敵，可作為多年老督師，他很清楚，從安慶水營投降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輸了。主張出城，不過是一種表態，以免日後被清廷問罪。
兩個時辰，要擊破賀人龍的軍陣，還要攔截摧毀皖水上的戰船，以安慶清軍的實力，怕是難以完成。
對他而言，此戰最好是能夠取勝，向清廷證明他的能力；若是不能取勝，也要表現得讓清廷無話可說，保住剛到手的權力。
「中堂，下令吧！安慶水營溜入長江，豫王就危險了！」巴彥也開始催促。在明白事態的嚴重性後，這些八旗將領心中是真的焦急。
「好！既然賀人龍不動，那便由大清發起攻擊！」洪承疇看了眼紋絲未動的明陣，目光掃過李率泰、巴彥，心中已有計較，「事態緊急，先讓炮隊轟擊，再馬軍衝鋒！最後，步軍一舉壓上去！」
「傳令，開炮！」
洪承疇一聲令下，安慶城下數十門紅衣大炮同時怒吼。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炮口噴吐出刺目的火舌，濃烈的硝煙瞬間瀰漫開來。
密集的炮彈如冰雹般砸向明軍陣地，泥土被掀飛數丈高，殘肢斷臂伴隨著碎木屑在空中橫飛。
賀人龍紋絲不動，只是微微抬手。
明軍陣中的火炮隨即還擊，炮彈在清軍陣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溝壑，清陣一時間陷入慌亂。
明軍的火炮不遜色於清軍，炮陣火炮甚至還要更多。
對轟，清軍不能破局，只能眼睜睜看著安慶水營進入長江。
洪承疇見此一咬牙，目光看向李率泰和巴彥，「來不及了，綠營難堪大用，只能靠八旗用命！巴彥將軍，率鐵騎衝鋒！」
巴彥領命，親率八旗鐵騎如洪流般席捲而出。
馬蹄聲碎，大地震顫，數千計的騎兵密集衝鋒，裹挾著排山倒海的氣勢向明軍陣前壓去。
賀人龍目光如炬，待八旗鐵騎逼近至火炮射程內，猛然下令：「火炮，放！」
又是一輪炮火轟擊，霰彈與實心彈在密集的騎兵陣中炸開，八旗鐵騎中頓時人仰馬翻，戰馬的慘嘶與騎兵的哀嚎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