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這是拼命了!」
看著八旗精騎冒著炮火衝鋒,賀人龍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
「建奴狡詐,每逢作戰,都以綠營、降軍為先驅,八旗精銳則養精蓄銳,留到最後出擊。不過,安慶水營就要匯入長江,這次卻由不得他們不拼。猛帥,這真是難得的殺傷八旗精銳的機會啊!」軍師趙顥也面露微笑。
在湖廣大戰後,八旗精銳損失慘重,已是大傷元氣,動搖了清廷的統治。如今清廷採用「以漢制漢」的策略,八旗不會輕易上陣,更不會一開始就投入戰鬥,要儘量避免八旗的損失。今日這一戰,賀人龍逼得八旗不得不戰,確實是難得的殺敵機會。
賀人龍微微頷首:「敵騎作戰,向來是要先亂我軍大陣。眼下,軍陣後方自皖水而下的戰船,卻給不了他們那麼多時間!八旗精銳直接沖陣,主動送死,本帥自然要成全他們!」
「轟轟轟!」
明軍火炮齊轟,炮彈落入敵群,濺起蓬蓬泥土。衝鋒的清軍騎兵不斷被炮彈擊中,巴彥瞧見身前旗丁被炮彈砸得人仰馬翻,只能咬牙催馬,率部眾繼續衝鋒。鐵蹄踏過同袍的屍體,直逼明軍陣前。
「火箭射!」
「鳥銃齊發!」
明軍陣中,軍官的喝令聲陸續響起。一瞬間,明軍陣前如霹靂般炸響,騰起團團硝煙。密集彈丸如水般潑灑出去,拖著尾跡的火箭向著敵群亂竄。衝鋒在前的八旗精銳如撞上一堵無形的鐵牆,連連墜馬,翻滾哀嚎。
前排的清騎如割麥般栽倒,後面的前仆後繼,沖入瀰漫的硝煙。戰馬躍過同袍屍體,終於衝到陣前。
「轟轟轟!」
十多枚瓷雷劃出一道弧線,躍過明軍長槍陣的頭頂,在衝鋒的馬群中猛然暴起一團白光。氣浪裹挾著碎瓷片、鐵片橫掃周圍數丈之地,戰馬和旗兵瞬間被掀翻。
清軍大纛旗下,洪承疇、李率泰皆是臉色鐵青。賀人龍軍陣森嚴,八旗精騎的衝鋒,幾乎與送死無異。爆炸過後,零星的八旗精騎撞上明軍槍陣,立時就被長槍捅穿!
洪承疇面沉如水,心中極為震撼。雖說他早就知道清軍在湖廣大敗,知道賀人龍的部眾戰力不凡,但聽說終究趕不上親眼所見。
這……這還是明軍嗎?
四萬對兩萬,洪承疇心中原本是存著一絲僥倖的。他洪承疇在大明做了多年督師,可賀人龍的部眾卻強得讓他感到極為陌生。隨著八旗精騎衝鋒被挫敗,洪承疇便徹底絕了擊敗賀人龍、截殺安慶水營的心思。
這一仗讓賀人龍占了先機,清軍必須速破明陣,然而明陣森嚴,短時間內根本無法破陣。
「中堂,快讓馬軍後撤!」李率泰心驚膽戰,八旗傷亡太大,他根本承受不住。
不用洪承疇下令,撞上明陣的精騎發現根本無法破入,後面的精騎在鳥銃、弓箭的射擊下,已然拔馬後撤。
「李元胤,出擊!」
明軍大陣下,賀人龍當即喝令。中軍號角吹響,明將李元胤便率領馬軍從兩翼殺出,尾隨倉惶撤退的清騎追殺而去。
明軍一邊追擊,一邊射箭放銃,八旗精騎亦不時於馬上轉身放箭。雙方馬軍在你逃我追之中,不斷有人墜落下馬。八旗精騎想要脫離,可戰馬沖陣時馬力有所消耗,再加上人馬皆披甲冑,很快就被明軍馬軍追上。明軍追上來,將士們用馬槊戳,用三眼銃砸,兩支騎兵在賓士之中纏鬥在一起。
李率泰瞧見這一幕,滿臉焦急:「此戰賀瘋子占儘先機。若不是要阻止安慶水營進入長江,我軍完全沒必要直接精騎沖陣。應該慢下來,憑藉優勢兵力,先設法亂陣。現在匆匆忙忙,太被動了!」
洪承疇自然能看到這一點,但還是切齒喝令:「步軍壓上去!」
李率泰驚駭:「中堂,還要動用步軍嗎?」
洪承疇扭過頭盯著李率泰。李率泰感受到那冰冷的目光凝視,最終懊惱道:「罷了。」
洪承疇心裡也極為窩火,清軍打得太被動,繼續猛攻只是送死。可這仗必須打,不然他不好向清廷交代。
「快了,最多一個時辰,就該結束了!」洪承疇寬慰一句,隨即又喚來親衛,低頭附耳低語,「告訴馬得功、田雄……」
清軍中軍號角再次吹響,近萬清軍步軍聞聲而動,邁步壓向明軍大陣。
明軍大纛旗下,諸多明將瞧見這一幕,不禁紛紛挑眉,面露詫異。
「洪承疇怎麼還讓虜兵送死?」
如今明軍裝備火器眾多,還有不少新式火器發揮奇效,清軍在沒有找到有效辦法前,是很難正面擊潰明軍嚴密軍陣的。這一點在湖廣戰場上已經數次證明,方才清軍精騎的衝鋒,再次印證了這一點。清軍馬軍敗退,步軍又再次壓來,無疑是重蹈覆轍。
賀人龍騎馬佇立大纛之下,聞言卻笑了起來:「安慶水營還未進入長江,洪承疇豈能放棄進攻?他不過是為了給虜廷一個交代罷了!」
說到這裡,賀人龍面上忽然露出一絲殘忍:「雖說舟師順江而下,截斷多鐸歸路很是急迫,但稍微遲個把時辰,也不是不行。告訴李化鯨,行船速度可適當慢些!」
曠野上,近萬清軍步卒舉著盾牌,拿著鳥銃、弓箭,吶喊著發起衝鋒。明軍則按部就班,火炮、鳥銃、弓箭依次開火,密集的火力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清軍步軍成片倒下。
洪承疇、李率泰看著清軍死傷慘重,心頭皆在滴血。
「賀瘋子所倚仗的是火器犀利!要破賀瘋子,只能多造精良火器!若有百門紅夷大炮,構築炮陣,遠射轟擊,亂其軍陣,再以馬軍突襲,必能破陣。只可惜,本督沒有這麼多火炮!此戰之後,本督必上奏朝廷,多造精良火器,再報今日之仇!」洪承疇臉色鐵青,攥著韁繩的手憤怒得微微顫抖。
一旁的李率泰微微點頭,認可了洪承疇的判斷。兩人看著曠野上清軍屍橫遍野,心中焦灼如焚,都想儘快結束這一場糟糕的戰鬥。
這時,洪承疇的目光越過戰場,投向皖水方向。他已經沒有攔截李化鯨的奢望,只希望安慶水營早點進入長江。然而他這一望,卻發現數百艘戰船停在明陣之後,根本沒怎麼動彈。
「不好!叫賀人龍那廝看透了!」洪承疇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戰鬥繼續,臨近黃昏,清軍的進攻逐漸變得聲勢浩大,卻不再發起真正的衝鋒。賀人龍見無法殺傷更多清軍,才揮手喝令,讓水營加速南下。
隨著李化鯨率水營入江,洪承疇長長地嘆了口氣。
「撤軍。」
洪承疇閉上眼睛,聲音沙啞。
一時間,他心中五味陳雜,即慶幸戰鬥終於結束,也知道大勢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