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幾周的死磕式建設,營地外圍早已不是當初那一圈單薄的木柵欄。
早在第一次面對鼠潮時,亞修就敏銳地發現了一個潛藏的規則:
這些木質圍欄雖然只有常人胸口高,看著一翻就能過去。
但對於迷霧中刷出來的怪物而言,這圍欄卻像是一道帶有無形障壁的絕對嘆息之牆。
不論是腐屍鬼還是變異蚯蚓,只要耐久度沒清零,它們就必須死磕木樁,絕不可能直接躍過。
而人類,卻絲毫不受這層空氣牆的限制。
摸透了這套底層邏輯,亞修果斷下令,在營地外圍築起了層層疊疊的防禦工事。
第一道、第二道,甚至生活區外還有第三道防線。
加上外圍密布的【絆線陷阱】,此刻正發揮著恐怖的控場效果。
「砰!」
幾隻沖得最猛的腐屍鬼腳踝一緊,被無形的麻繩直接絆了個狗吃屎,身後的同伴收勢不及,瞬間滾作一團。
陷阱將原本密集的屍潮,無形中切割成了幾個零散的小波次。
往往第二波怪物還沒從地上爬起來,第一波已經被圍欄後探出的鐵矛捅成了馬蜂窩。
防線穩如泰山,連第一道圍欄的耐久都沒掉多少。
局勢一邊倒的順利,卻也滋生出了不和諧的插曲。
「閃開!這只是我的!」
馬庫斯一腳踹在旁邊一個老農的胯骨上。
老農吃痛,手裡的鐵矛一歪,原本刺向腐屍鬼眼窩的矛尖擦著頭皮滑了過去。
沒等老農穩住身形,馬庫斯的劍鋒已經從側面毒蛇般探出,精準地捅穿了那隻殘血腐屍鬼的腦袋。
「第六隻!少爺,我這邊又幹掉一隻!」馬庫斯抽劍,邀功似地回頭大喊。
老農揉著胯骨,敢怒不敢言。
亞修明明定過規矩,戰利品和食物分配按擊殺數來算。
可對於這些骨子裡刻著卑微的鄉下農夫來說,被「老爺們」欺壓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
只要圍欄沒破,只要今晚還能喝上一口熱騰騰的肉湯,被搶幾個人頭算什麼?
他們默默咽下憋屈,往旁邊挪了挪,換個位置繼續機械地揮動鐵矛。
這種卑微的順從,徹底縱容了里斯四人的猖狂。
他們發現直接殺滿血怪物太費力,乾脆像鬣狗一樣遊走在防線後,專挑那些被農夫們捅得奄奄一息的怪物下死手。
但,不是所有人都會慣著這群寄生蟲。
「噗!」
巴頓雙臂肌肉緊繃,鐵矛精準地卡住了一隻腐屍鬼的下顎。
少年死死咬著牙,正準備扭轉矛杆絞碎它的頸椎。
鋥!
一道銀光從斜刺里劈來,直接削掉了那隻腐屍鬼的半個腦袋。
黑血濺了巴頓滿頭滿臉。
「你幹什麼?!」
巴頓猛地轉頭,眼珠子通紅。
這是第三次了!
「幹什麼?」
馬庫斯甩了甩劍刃上的黑血,下巴微揚,滿臉輕蔑,
「沒長眼睛嗎?我在幫你清理這噁心的東西。你這鄉巴佬手腳太慢,萬一它抓破了圍欄,你負得起責?」
如果是一個月前,巴頓或許就低頭認了。
但現在不一樣。
親眼看著父親被鼠王嚼碎,跟著亞修在迷霧深處一次次出生入死。
少年的骨血里,早就被淬進了一股子掩不住的狼性。
「幫我?」
巴頓怒極反笑,手裡鐵矛猛地在地上重重一頓,
「在黑岩鎮,連街邊的野狗都知道自己去找食!你們這群穿皮甲的貴族狗,就只會撅著屁股跟在別人後面撿剩飯?!」
馬庫斯的臉色瞬間鐵青。
一個破落戶營地里撿柴火的半大孩子,竟然敢當眾罵他是野狗?
「賤民,你說什麼!」
他猛地舉起長劍,劍尖直指巴頓的鼻尖。
巴頓寸步不退,雙手死死攥著矛杆,指關節泛白。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看就要一矛捅過去。
但他餘光瞥見了站在主位的亞修。
亞修正冷靜地指揮著左翼的防線,連看都沒看這邊一眼。
出戰前,亞修私下叮囑過他:
「讓他們去搶……跳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就越慘。」
巴頓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暴戾,猛地收回鐵矛,轉身走向另一處圍欄缺口。
「一群腦子進水的蠢豬……」
少年一邊走,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冷冷嘀咕,
「還真信了搶人頭就能當營地長的屁話……累死你們這群傻逼……」
戰場上嘶吼震天,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巴頓以為這句滿含譏諷的抱怨,早就淹沒在了這片嘈雜之中。
但他沒注意到,距離他僅僅兩步之遙的地方,正在揮劍的蓋爾,動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作為四個見習扈從中年紀最大、也最懂得察言觀色的人,蓋爾的耳朵遠比他的劍法好使。
雖然巴頓的聲音極低,但那句「還真信了……當營地長的鬼話」,卻還是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真信了?搶人頭就能當營地長的屁話?
蓋爾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不動聲色地一劍刺退面前的腐屍鬼,目光越過混亂的前排,悄悄投向了後方的營地中央。
那個年輕的營地長正站在主位。
沒有像里斯那樣癲狂地搶怪,也沒有因為「貢獻點」被搶而流露出半分焦躁。
他只是有條不紊地查漏補缺,偶爾出矛,像一個冷眼旁觀的獵手,靜靜看著網裡的獵物瘋狂折騰。
太冷靜了。
冷靜得根本不像一個面臨「篡權危機」的首領。
再聯想到亞修那深不可測的恐怖武力,以及他輕描淡寫透露出「擊殺首領賺貢獻」的隨意做派……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測,順著蓋爾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懂了。
全都懂了!
什麼「擊殺首領就能奪取權限」,什麼「大頭都在入侵里」……
這他媽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
亞修故意放出假消息,就是為了讓里斯少爺像條發瘋的獵犬一樣,主動頂在最危險的第一線,替他們這群流民賣命打白工!
蓋爾握劍的手心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不遠處正殺得雙眼猩紅、滿臉狂熱的里斯。
「里斯少爺……」
蓋爾張了張嘴,一個提醒的音節已經滾到了喉嚨口。
但他閉上了嘴。
因為他看到了里斯那張因為極度貪婪而扭曲的臉。
現在的里斯,已經被那個虛無縹緲的「營地長」寶座徹底燒壞了腦子。
如果自己現在湊上去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告訴他他只是個被流民當猴耍的苦力……
以里斯的脾氣,絕對會當場發瘋,甚至可能遷怒於他這個「擾亂軍心」的護衛。
「不能說。」
蓋爾咽了口唾沫,立刻做出了最符合生存的決定。
他裝作什麼都沒聽見,漠然地收回視線。
但手上的動作,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招招用盡全力的劈砍,變成了虛張聲勢的橫掃;原本沖在最前面的身位,也微不可察地往後縮了半個身位。
里斯要搶人頭當營地長,那就讓他搶去吧。
至於他蓋爾,只想在這場被別人算計好的遊戲裡,多留幾分保命的力氣。
「殺!別讓他們搶先!」里斯還在前方聲嘶力竭地吼著。
蓋爾低頭避開飛濺的黑血,極其敷衍地遞出一劍,眼神徹底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