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粗糲的譏諷聲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了里斯幾人的臉上。
所有的目光瞬間匯聚過去。
里斯和三個扈從的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青筋在脖頸上突突直跳。
也不知道是被人戳破怯懦的羞惱,還是因為被一個殘廢當眾羞辱而感到的狂怒。
「你個殘廢胡說八道些什麼?!」
馬庫斯最先憋不住。
他猛地跨出一步,手按在劍柄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腳,
「我們……我們只是……」
他結巴了半天,眼角的餘光拼命往裡斯身上瞥,指望自家少爺能像往常一樣拋出幾句高深莫測的貴族辭令來鎮場子。
然而,里斯死死咬著牙關,嘴唇抿成了一條泛白的直線,一言不發。
主心骨沒發話,馬庫斯的底氣瞬間泄了一大半,只能硬著頭皮胡亂扯了個理由:
「我們只是在觀察地形!騎士從不打無準備的仗,你懂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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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地形?」
卡爾直接被氣笑了。
他用木拐重重鑿擊著地面,咄咄逼人地往前壓了一步:
「少他娘的給老子扯這些沒用的遮羞布!老子就問一句——去,還是不去?」
卡爾狼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里斯,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剛才不是還叫囂著要拿首領的人頭當營地長嗎?怎麼,真要拼命的時候,就只剩這點縮在人後面的狗膽了?」
馬庫斯和另外一名扈從被罵得啞口無言,臉憋得發紫。
他們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里斯,眼神里透著焦急與不知所措。
里斯此刻的內心,正在經受著烈火般的煎熬。
去?
外面那是十幾尊幾千斤重的石頭疙瘩,還有那些噴著強酸的噁心長蟲!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試煉,這是一不小心就會被砸成肉泥、化成血水的絞肉機!可是,能退嗎?
里斯能感覺到手下那兩道灼熱的目光正刺在自己背上。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裡早就不是瓦倫公國了。
他沒有封地,沒有爵位,更沒有金幣來驅使這幾個從家族帶來的護衛。
他維繫這支小隊伍唯一的紐帶,就是他描繪出的那個「奪取營地長、吃香喝辣」的大餅,以及他作為貴族那層看似不可戰勝的威嚴外衣。
如果在這種時候退縮……
如果連一個鐵匠、一個殘廢都敢出去拼命,而他這個大言不慚要當首領的人卻縮在木牆後面……
那層外衣就徹底爛了。
大餅也會變成一個笑話。
一旦手下看穿了他的色厲內荏,以後誰還會毫無怨言地替他去砍樹挖礦?
誰還會把他當主人伺候?
他已經被架在火上,除了往前跳,無路可退。
「該死的流民……」
里斯在心底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後槽牙幾乎咬碎。
再三權衡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底的恐懼壓下。
當他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高傲而冷漠的貴族面具。
「夠了,馬庫斯。」
里斯伸手攔住了漲紅臉的扈從,上前一步。
他沒有看卡爾,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亞修,下巴微微揚起:
「我們跟你們去。」
沒等眾人露出意外的神色,里斯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皮甲的領口,語氣輕慢:
「但搞清楚,我們不是受了某個粗鄙之人的激將。」
「面對怪物,平民只會龜縮,而貴族選擇拔劍。這是荊棘家族融入骨血的榮譽,也是騎士不可推卸的準則。」
「嗤——」
卡爾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懶得再戳破這種死要面子的廢話。
亞修則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榮譽?面子?藉口?
他統統不在乎。
只要這幾個受過正規劍術訓練的勞動力願意跨出這道圍欄,去外面分擔怪物的仇恨,那就足夠了。
「很好。」
亞修淡淡地點了點頭,順水推舟地給足了對方台階,「不愧是貴族子嗣。里斯,只要你的劍夠利,我期待看到你『榮譽』的證明。」
「準備一下,馬上翻出圍欄!」
亞修轉過身,將精良短矛在手裡挽了個利落的槍花,準備帶頭越過防線。
就在這時。
「少爺,請等一下。」
一直站在里斯身後、從頭到尾都沒怎麼吭聲的蓋爾,突然壓低聲音,一把拉住了里斯的胳膊。
里斯皺著眉回頭,有些不耐煩:「怎麼了?」
蓋爾飛快地瞥了一眼亞修的方向,湊到里斯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少爺,咱們不能全出去。我覺得,營地里必須留個人。」
「嗯?怎麼說?」
里斯眉頭微蹙,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
剛才卡爾那番話已經把他們逼到了牆角,這個時候要是有人退縮,豈不是又要落人口實?
蓋爾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底閃過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狡黠與後怕。
剛才在圍欄邊,他可是清清楚楚聽見了巴頓那句關於「搶人頭當營地長」的嘀咕。
他早就看穿了亞修的陽謀——
這根本就是個引誘他們出去送死的放血陷阱!
去跟石頭疙瘩硬碰硬?他蓋爾還沒活夠!
但他不能直接拆穿,否則以里斯這種死要面子的性格,非但聽不進去,反而會拔劍砍了他。
於是,蓋爾換了一副忠心耿耿的擔憂口吻:
「少爺您想啊,那幫人跟咱們本來就不對付。」
「這次外面的怪物兇險異常,萬一……我是說萬一,咱們在外面拼得精疲力盡,或者受了傷,退回來的時候該怎麼辦?」
蓋爾一邊說,一邊用警惕的餘光掃視著圍欄後的卡爾和巴頓,
「如果咱們全在外頭,營地里全是他們的人……等咱們帶傷回來,大門是開是關,草藥給不給咱們用,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里斯的瞳孔微微一縮。
蓋爾見狀,立刻加重了語氣:
「咱們必須得在營地里留個眼線!」
「一來,能隨時策應您撤退,保證咱們的後路不被切斷;二來,有個人留在裡面盯著,他們也不敢在背後搞什麼見不得人的小動作。」
說到這,蓋爾挺直了胸膛,做出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
「少爺,外面雖然危險,但為了防備這群流民下黑手,我願意留下來替您分憂,替大家守住退路!」
里斯陷入了沉思。
貴族生性多疑,蓋爾這番話簡直精準地踩在了他的軟肋上。
沒錯,亞修這人心思深沉,卡爾又是個瘋狗。
「你說得有道理,蓋爾。」
里斯拍了拍蓋爾的肩膀,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讚賞,
「還是你想得周全。好,你留在營地,死死盯住那個瘸子和剩下的泥腿子。如果他們有什麼異動,隨時準備接應我們。」
「遵命,少爺!您在外面千萬小心!」
蓋爾大聲應諾,低下頭的那一瞬間,眼底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暗自慶幸自己又撿回了一條命。
里斯轉過身,對亞修揚起下巴:「蓋爾留下負責警戒營地內部,我和馬庫斯他們跟你出去。沒意見吧?」
亞修偏過頭,視線在蓋爾那張強裝鎮定的臉上掃過。
他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只是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隨你。」
他本來也沒指望在這場混戰里借刀殺人。
面對十五尊石像和二十條酸液蚯蚓,就算把里斯這四個人全填進去也塞不滿怪物的牙縫。
他要的,只是有足夠的靈活單位去分散怪物的陣型。
他、格雷,加上里斯他們,五個人已經足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