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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同生共死

2026-05-21 20:36:55 作者: 荊歌棘路

  要結束了嗎?

  就到此為止了嗎?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漫過了每一個人的腳踝,順著脊椎一點點凍結心臟。

  沒有人在面對這種無論如何都殺不死的怪物時還能保持理智。

  後排僅剩的幾個農婦已經跪在泥水裡,雙手死死捂住嘴,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啜泣,向著根本不存在的神明瘋狂祈禱。

  連亞修拼盡全力、透支了所有精神力的一擊,都沒能徹底摧毀哪怕其中一隻。

  還有誰能攔住它們?

  亞修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著滿是血腥味的冷空氣。

  腦海里的刺痛讓他視線一陣陣發黑。

  他咬著牙,用短矛撐著地面,試圖強行站起來。

  就在這時。




  一雙纖細的手臂從後面死死環住了他的腰,整個人緊緊貼在他的背上。

  是莉娜。

  小姑娘抱得極緊,雙臂勒得亞修的肋骨都隱隱作痛。

  她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仿佛只要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像那些被砍碎的防線一樣,徹底消失。

  「害怕了?」

  亞修沒有回頭,只是鬆開握著矛杆的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

  「沒關係,怕是應該的。」

  他的聲音很低,透著一股脫力後的沙啞,卻異常平靜:

  「一會兒它們劈開這道圍欄的時候,我會衝上去拖住它們。你找機會,從後面跑。」

  亞修頓了頓,語氣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後事:

  「南邊有一條我之前留下的『餘燼之徑』,跟著光印走,它們追不上你。」

  「你是個聰明的姑娘,看過那麼多次,應該知道怎麼獻祭晶石建立新的篝火吧?」

  

  莉娜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或許有人會覺得他愚蠢,覺得他這個「營地長」當得不識時務。

  在末世里,拿自己的命去給別人填坑,那是聖母才幹的蠢事。

  但亞修有自己的底線。

  既然享受了營地長那份獨占鰲頭的資源與特權,那在天塌下來的時候,他就得站直了頂上去。

  他是個男人。

  就算要當個逃兵,也得是把這些願意把命交給他的人送出去之後,自己再考慮逃跑。

  這是他給自己的交代。

  「我不!」

  身後的衣服被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濕,莉娜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卻透著一股決絕。

  她不僅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我不走……亞修大人,我不走!」

  「沒有您,我早就餓死、被怪物咬死在外面了。」

  「我要留在這兒,我要陪您到最後!」

  感受著背後的濕潤和那壓抑的啜泣,亞修握著長矛的手指緊了緊。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這又是何必呢。

  明明活下去才有一切可能。

  「莉娜丫頭說得對,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亞修小子。」

  一個粗礪的聲音從側面斜插進來。

  亞修抬起頭。

  卡爾拄著那根粗糙的木拐,不知何時已經一瘸一拐地挪到了他身旁。

  這個斷了腿的漢子用木拐死死撐著殘軀,手裡那把斧子不僅沒扔,反而被他攥得更緊。

  「怎麼?合著這營地里,就你一個人是英雄,咱們剩下的這些老弱病殘,全他娘的是懦夫?」

  卡爾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容猙獰卻坦蕩:

  「能在這個鬼地方活這麼多天,老子已經是從地獄裡搶回本了!」

  「想當孤膽英雄?門兒都沒有!前往地獄的路上冷清,老子得跟你搭個伴!」

  「沒錯,亞修大哥!」

  另一邊,巴頓也紅著眼圈走了上來。


  少年雙手死死攥著那把沾滿黑血的石斧,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滾圓。

  「我們不走!我爸把命都留在這兒了,我還能往哪跑?」

  「要走,就大家一起走,要死,大家就死在一塊兒!」

  亞修微微一怔,抬起頭,環視著四周。

  卡爾的悍勇,巴頓的赤誠。

  不遠處的艾爾莎雖然沒有說話,但她死死把女兒護在懷裡,手裡握著一把削尖的木矛,目光出奇的堅定。

  甚至連一向懦弱的埃德溫此刻也沒有挪動腳步,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些逼近的迷惘教徒,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麼。

  至于格雷,這鐵塔般的漢子只是沉默地站到了亞修的另一側,用實際行動表明了態度。

  等等。

  達格呢?

  亞修目光一掃,那個滿肚子壞水的市井混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蹤影。

  再仔細一看,剛才癱在地上的幾個老農中,也有兩個趁著剛才的混亂,悄無聲息地溜進了黑暗中。

  「跑了嗎?」

  亞修冷笑一聲,毫不在意。

  大難臨頭各自飛,本性罷了。

  那些牆頭草跑了也好,省得一會兒怪物衝進來時,還要提防背後被人捅刀子。

  該走的人走了,該在的人,都在。

  看著身旁這幾個哪怕面對必死之局,也依然選擇拔出武器站在他身邊的同伴。

  亞修心頭那股因為脫力而產生的虛無感,突然消散了大半。

  自己這些幾天的籌謀和拼命,總算沒有白費。

  但令他意外的是,有幾個人竟然沒跑。

  里斯和他的兩個見習扈從,竟然還留在營地里。

  蓋爾和加斯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

  兩人手按劍柄,面色鐵青,眼神在營地後門和逼近的迷霧教徒之間瘋狂游移。

  顯然他們的內心正在經歷極度的天人交戰,還沒下定獨自逃跑的決心。

  而里斯的反應,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逃跑。

  這位曾經高高在上、極度愛惜羽毛的貴族少爺,此刻正像個看戲的局外人一樣,站在一旁。

  他的頭髮凌亂,那張原本英俊的臉龐在火光映照下,扭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怪異表情。

  迎上亞修的目光,里斯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

  起初只是低聲的竊笑,隨後聲音越來越大,變得高亢且神經質。

  「哈哈哈哈……看啊!亞修,你快看啊!」

  里斯指著那些即將踏破最後一道圍欄的迷惘教徒,笑得前仰後合,眼角甚至擠出了淚花,

  「這就是你的下場!這就是你狂妄自大的下場!」

  他猛地停住笑聲,眼神怨毒地死盯住亞修,五官因為極度的嫉妒和瘋狂而徹底錯位:

  「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瞎指揮,如果不是你非要顯擺你那點可憐的威風,馬庫斯不會死,這次入侵根本就不會失敗!」

  「所有人都不用死在這裡!」

  他猛地攥緊拳頭,狠狠錘著自己的胸口,面容扭曲,

  「如果你早點把營地長的位置交給我!如果讓我來掌握薪火的權限!就不會出現這種局面!」

  「我才是接受過正統教育的貴族!我才應該是領袖!我才應該是這個營地的營地長!!」

  這傢伙瘋了吧?

  亞修眉頭死死擰緊,看著里斯那副陷入狂亂的模樣,簡直像在看一個滑稽的跳樑小丑。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兒念叨他那個「營地長」的春秋大夢?

  這跟誰是營地長有一枚銅幣的關係嗎?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糞水嗎?」

  亞修聲音冷得像冰渣,打斷了對方的狂吠,

  「剛才戰術安排的時候,不讓你說話了?不讓你想辦法了?」

  「還是說,只要把營地長的頭銜掛在你那顆蠢腦袋上,你就能瞬間爆發大殺四方,把這些連心跳都沒有的怪物全砍成碎片?!」


  亞修毫不留情地撕下了里斯最後一塊遮羞布:

  「沒那個本事,就少在那狺狺狂吠。你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要跑就快點滾,留在這裡只會礙眼。」

  「你——!」

  里斯被噎得渾身一僵,隨即怒極反笑。

  那笑容陰冷、扭曲,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快意。

  「不,我不跑。」

  里斯死死盯著亞修,眼底閃爍著變態的瘋狂:

  「我會留在這裡。我要睜大眼睛,看著你們這群自以為是的蠢貨,是怎麼被這些怪物一點點撕碎,看著你們怎麼跪在地上慘叫求饒的!」

  然而,還沒等亞修開口反擊。

  「不,你說錯了。」

  一個乾澀、顫抖,卻異常篤定的聲音,突然在營地中央響起。

  所有人循聲望去。

  一直蹲在角落裡死死盯著迷惘教徒的埃德溫,猛地站了起來。

  那雙總是透著怯懦的眼裡,此刻卻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我們不會死的……亞修大人,我們還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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