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坦白沒有絲毫掩飾。
沒有聲淚俱下的懺悔,也沒有什麼痛改前非的崇高誓言。
這番赤裸裸的利益考量與生存邏輯,在滿地斷肢與焦臭的血泊中,反而顯得無比真誠。
亞修靜靜地看著他們,沒急著表態。
不知何時,營地里的其他人也慢慢圍攏了過來。
剛才這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落進了眾人的耳朵里。
人群中傳出低低的附和聲。
是啊,在這吃人的迷霧中,還有比跟著亞修更讓人踏實的嗎?
遇事永遠沖在最前頭,處事從來都算得上公平。
跟著他,不用擔心被當炮灰,也不用擔心拼命之後連口湯都喝不上。
就這一點,多少人能做到?
那些農夫農婦們心裡最清楚。
如果今天是里斯主持營地,就算他沒出什麼力,戰利品也得先扒走五六成。
剩下那點,幾個狗腿子一分,他們這些泥腿子連毛都見不著。
在貴族老爺眼裡,農夫的命就是草芥。
能給口吃的趕著他們去賣命已是天大的恩德,分戰利品?那簡直是僭越!
可亞修不一樣。
大戰前,這個年輕人就當眾承諾過:按功分賞,不分尊卑。
哪怕是那幾個剛才只敢縮在圍欄後面放冷箭、捅悶矛的農夫,此時也能感覺到懷裡那股名為「希望」的熱度。
卡爾拄著木拐靠在工具台邊,也壓低聲音跟著嘟囔了一句:
「可不嘛,咱們這位營地長,那可是迷霧裡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聖母……哦不對,聖父大人。」
亞修眼角狠狠一抽,一記眼刀狠狠地瞪了過去。
卡爾立刻識趣地閉上嘴,吹著口哨轉頭去看天上的灰霧。
亞修收回目光。
他重新看向蓋爾和加斯,眼底閃過一絲權衡。
殺了他們?
沒必要,這兩個人在此之前最多也就是仗著里斯的勢耍耍嘴皮子,並沒有真正做出過損害營地利益的惡行。
這兩個人是正兒八經的戰職者。
雖然等階不高,但受過成體系的軍事訓練,無論是紀律性還是單兵戰力,都遠勝過營地里的新人。
說到底,哪怕是那個腦子進水的里斯。
如果他剛才沒跑,而是願意低下頭認錯幹活,亞修也不是不能容忍他繼續留在營地里當個苦力。
可惜,好言難勸該死鬼。
那傢伙寧願拉著兩個無辜的老農一頭扎進必死的迷霧深處,也不願意低下他那顆高貴的頭顱懺悔。
既然他自己選了死路,那自然沒什麼好可惜的。
「你們想留下可以。」
亞修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生鐵砸在兩人心頭。
蓋爾和加斯心頭一松,剛要鬆口氣,一股如同實質的威壓卻猛地從亞修身上炸開。
那是晉升為二階「燼蝕衛士」後帶來的靈魂震懾。
亞修向前跨了一步,目光如刀,死死釘在兩人身上。
「但你們最好記住今天說過的話。」
他緩緩上前一步,極具壓迫感的身高與剛剛在死戰中淬鍊出的恐怖煞氣,讓兩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我能接納你們,是因為你們剛才在防線上沒退,是因為你們手裡的劍還沒生鏽,還能為營地作出應有的貢獻。」
「但如果以後你們敢動什麼歪心思,或者陽奉陰違……」
亞修的視線越過他們,投向營地大門外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里斯還能全須全尾地跑進迷霧裡。但你們要是犯到我手裡,我保證,你們連爬進迷霧的機會都不會有。」
「我會親手打暈你們,然後扔給外面的怪物作為食糧!」
「聽懂了嗎?」
那不帶一絲感情波動的陳述,讓蓋爾和加斯如墜冰窟。
「聽懂了!」
兩人沒有任何猶豫,單膝跪地,右手重重擊打在左胸的皮甲上,發出一聲悶響。
「亞修大人,從今往後,我們的劍只為您出鞘!」
亞修沒去扶他們,只是偏過頭,環視了一圈周圍的眾人。
「我決定留下他們,大家有意見嗎?」
眾人面面相覷。
卡爾撇了撇嘴,用拐杖戳了戳地上的碎石,算是默認了。
既然是兩個能打的勞力,不要白不要。
巴頓則冷冷地盯著這兩人,他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明晃晃寫著「我會盯著你們的」。
莉娜和艾爾莎母女自然唯亞修馬首是瞻,根本不會提出異議。
至於達格……他這會兒正縮在礦石堆後面裝死,連大氣都不敢喘。
「既然都沒意見,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亞修收起短矛,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那股凝重肅殺的氛圍,隨著他這個動作瞬間消散大半。
「現在開始分贓……不,分發戰利品。」
亞修走到一旁的木箱前,反手一倒。
嘩啦啦——
幾十枚散發著幽藍微光的【迷霧晶石(碎裂)】傾瀉而出,在地上堆成了一座誘人的小山。
周圍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粗重了起來。
「我說過,營地的規矩是有勞必有得。」
亞修目光平靜,聲音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公允:
「入侵前我承諾過,按貢獻分戰利品。今天誰出力多,誰就能拿到應得的報酬。」
「卡爾,格雷,頂在最前,各五枚。」
「巴頓,莉娜,各三枚。」
「蓋爾,加斯,雖然之前有些過錯,但守陣有功,各兩枚。」
亞修的手指在最後幾枚成色稍次的晶石上停了停,看向那幾個還縮在後排、戰戰兢兢的農夫農婦。
「剩下的,參與投矛和補刀的,每人一枚。」
他拿起幾枚晶石,直接拋給了剛才那些防線最前方的老農。
老農們手忙腳亂地接住。
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堅硬與溫潤,布滿溝壑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這……給俺們的?」
「這是你們守住木牆應得的。」
亞修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而加斯和蓋爾看著手裡的戰利品,兩人對視一眼,心底那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里斯只會給他們畫大餅。
而亞修,給的是真金白銀的生存資本。
跟著這樣一個首領,怎麼可能會沒有未來?
「剩下的,歸我居中調配。」
亞修將剩餘的大半晶石收起。
雖然這次並沒說全歸自己,但又誰又能質疑他怎麼使用這批晶石?
況且,但他的貢獻度和威望早已不需要幾塊碎裂晶石來證明。
收好東西後,亞修抬起頭,看著周圍一張張雖然疲憊、但卻寫滿鮮活生機的臉。
他緊繃了幾天的嘴角,終於向上扯出了一抹真實的弧度。
「行了,都別繃著了。」
亞修指了指營地西側的獵物窩棚,那裡還堆著幾十斤處理好的乾淨蚯蚓肉和變異鼠肉。
「去幾個人,把肉搬出來,木柴架上。」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朗聲宣布:
「今晚的篝火晚會,烤肉不限量供應!」
「想吃多少吃多少,直到你們的胃塞不下為止!」
短暫的錯愕後,營地瞬間爆發出了掀翻夜空的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