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亞修平端著短矛,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鐵塊。
西奧沒說話。
他盯著那杆泛著幽光的短矛,嘴唇閉緊著,幾乎抿成了一條線。
「營地位置?」
還是沉默。
「你們有多少人?」
西奧把臉別向一邊。
亞修眉頭微皺。
他手腕輕輕往前送了一寸。
矛尖刺破皮膚,一滴血順著西奧的脖頸滑下來,在灰白色的霧氣里紅得扎眼。
「裝啞巴?」亞修微微眯起眼睛,殺意如針尖般刺骨,「怎麼,真當我不敢殺你嗎?」
感受到喉結處傳來的刺痛,西奧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死死咬著牙,看似強硬,實則一顆心早就沉到了冰窟窿底。
真是破船偏遇打頭風!
剛才只是一眼,西奧就看出了眼前這人的恐怖。
那種如同實質的血煞氣和毫不破綻的站姿,絕不是什麼一般的流民混混。
他絕對是個強悍的戰職者,一個雙手沾滿怪物鮮血的頂尖殺胚。
如果是入侵前,塞拉斯大人沒死,克萊恩大人也沒重傷,就算遇到這號狠角色,教團也有底氣碰一碰。
可現在呢?
營地傷的傷、殘的殘,連他這個傷員都要被逼出來找吃的。那幾道破破爛爛的木牆,根本經不起任何外來者的衝擊。
「如果我開了口,把這頭餓狼引回去……營地就徹底完了。」
西奧在心底絕望地想。
雖然他對那個被艾丹這種寄生蟲搞得烏煙瘴氣的營地充滿了怨氣,雖然他覺得哪怕自己今天死在這兒,那個破營地估計也撐不了幾天。
但是。
克萊恩大人還在那裡。那個拼了命把他們從怪物嘴裡救下來,教導他握緊鐵矛的男人,還在那堆微弱的篝火旁苟延殘喘。
就當是……最後還了兩位大人的恩情吧。
西奧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氣。
緊繃的身體突然放鬆了些許,他迎著亞修冷厲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血沫的譏笑。
「省點力氣吧。」
西奧啐了一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決絕:
「你們這些在迷霧裡聞著味兒找骨頭啃的貪婪野狗,別指望能從我嘴裡掏出半個字。」
他猛地閉上雙眼,脖子主動往前一梗,主動迎向矛刃:
「動手吧!給我個痛快……你從我這什麼都得不到!」
亞修握著短矛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絲錯愕與無奈。
他本以為,一個被迫拖著傷腿出來找食物的傢伙,在營地里必然是個受盡欺凌的邊緣角色。
只要稍加威逼利誘,對方為了活命,肯定會像倒豆子一樣把情報全抖出來。
結果,竟然碰上了一塊硬骨頭?
亞修在心底暗嘆一口氣,莫名覺得有些荒誕。
看看自己營地里都是些什麼貨色?
達格那種見風使舵的市井無賴,里斯那種滿腦子奪權算計的貴族廢物。
自己為了降服那幾個白眼狼,費了多少心思和手腕?
再看看別人家的營地。
隨便在樹林裡逮住一個傷員,居然是個願意為了營地保守秘密、引頸受戮的死士?
這運氣,真是不知道該說好還是該說爛。
「你真的不怕死?」
亞修沒有立刻收回短矛,而是微微側頭,盯著西奧那張視死如歸的臉,最後試探了一句。
「死?」
西奧閉著眼,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一聲蒼涼的冷笑,
「在這吃人的鬼地方,死有什麼可怕的?無非就是早一天被怪物啃,還是晚一天被你們這種野狗殺的區別罷了。」
「動手吧,老子在地獄裡等著你。」
說完,西奧仿佛徹底抽乾了全身的力氣,像一截枯木般靜靜等待著頭顱落地的瞬間。
亞修真的犯難了。
他只是想找個路標,打探一下其他薪火營地的虛實,好為自己營地的升級做準備。他沒想過要濫殺無辜。
眼前這人既不是那種作惡多端的匪徒,也沒有對自己的營地表露過敵意。
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把人抹了脖子?
亞修自問還沒冷血到那個份上。
哪怕你稍微求個饒,給我個台階下也行啊……
亞修看著那張油鹽不進的臉,心裡直犯嘀咕。
就在他猶豫著是該強行打暈帶走,還是找個藉口放人的當口。
「沙沙……窸窸窣窣……」
一陣極其細碎、密集,如同無數把鋼刷在枯樹皮上摩擦的聲音,突兀地從四周濃重的灰霧中傳出。
亞修和西奧的臉色同時一變。
他們對這種聲音太熟悉了。
「是鼠群!」
剛才視死如歸的淡定,瞬間被那股本能的恐懼所擊破。
還沒等半秒。
「吱——!」
灰白色的霧牆如同被驟然撕裂的爛布,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從四面八方瘋狂湧出。
壯碩如土狗,皮毛板結,猩紅的小眼睛裡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粗略一掃,數量竟不下二三十隻!
它們是被這裡的動靜所吸引來的。
面對這如潮水般湧來的迷霧巨鼠,閉目等死的西奧頭皮瞬間炸開。
而亞修的面色卻在面具般冰冷的偽裝下,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簡直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對於已經就職二階職業【燼蝕衛士】的亞修來說。
這種低級怪物別說二三十隻,就算再翻一倍,也不過是給他送經驗來的。
但他沒有暴露出任何從容。
相反,亞修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該死!」
他裝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猛地收回抵在西奧咽喉上的短矛。
身體重心大幅下壓,仿佛被這龐大的鼠群震懾,不得不將全部注意力轉移到怪物身上。
他刻意壓制了二階職業那恐怖的威壓。
將自己的動作幅度和氣場,死死卡在普通一階戰職者的水平。
「滾開!」
亞修怒喝一聲,短矛看似吃力地將最先撲上來的一隻巨鼠挑飛,故意表露出無暇顧及的樣子。
喉嚨上的冰冷觸感消失了。
西奧感覺壓在身上的那座大山驟然移開。
他看著那個原本不可一世的「殺胚」,此刻正被鼠群逼得「手忙腳亂」、自顧不暇。
西奧的眼底頓時爆發出一股強烈的求生欲。
「機會!」
西奧顧不上脖子上的傷口,猛地彎腰抓起丟在腳邊的鐵矛。
「吱!」
兩隻巨鼠嗅著血腥味,凌空朝他撲來。
「給老子滾!」
西奧爆發出了所有的潛能,強忍著大腿傷口的撕裂感,鐵矛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捅穿了半空中兩隻巨鼠的腹部。
他連長矛都不要了。
借著怪物的屍體擋住後續撲擊的空隙,西奧拖著傷腿,頭也不回地扎進了來時的迷霧中。
在身影即將被灰霾徹底吞沒的最後一瞬。
他忍不住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正在鼠群中「苦戰」的背影。
暗藍色的短矛,覆著鐵鱗的皮甲,以及那雙如古井無波的黑瞳。
他要把這個極度危險的男人,死死刻在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