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闖入薪火光圈時,整個人幾乎是栽進去的。
橘紅色的火光在那張慘白的臉上掠過,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鐵矛早就不知丟到了哪裡。
皮甲上橫七豎八抓開了三四道口子,暗紅色的血正順著指尖往下滴。
作為一名晉升為民兵職業的一階戰職者,區區幾隻迷霧巨鼠本不該讓他如此狼狽。
可為了在那頭「餓狼」合圍前撤走,他幾乎是拿命在奔逃。
為了節省體力,他甚至放棄了格擋,硬生生受了幾記抓撓,只求快一點,再快一點。
「回來了!西奧大人回來了!」
火堆邊,幾名蜷縮在陰影里的平民先是一喜。
可當他們的視線掃過西奧空蕩蕩的雙手,再落到那滿身的血污上時。
那抹喜悅瞬間凝固,轉而化作濃濃的失望。
「吃的呢?」
艾丹從乾草堆里猛地坐起。
那雙三角眼裡沒有任何對同伴傷勢的關切,反而噴射出歇斯底里的憤怒。
他大步跨過泥地,尖細的嗓音在死寂的營地里格外刺耳:
「西奧,你不是說去搜集食物了嗎?蘑菇呢?塊莖呢?你到底去搜集了什麼!」
西奧扶著木樁,肺部像拉破的風箱般劇烈起伏。
他張了張嘴,原本想第一時間喊出「附近有外敵」的警報。
可看著艾丹那張因為貪婪而扭曲的臉,還沒出口的話卻像是魚刺一般硬生生卡在了嗓眼裡。
「我在問你話呢!」
艾丹拔高了音量,甚至帶著一種莫名的憤怒,
「你帶回了一身的傷,卻連半片蘑菇都沒帶回來。你讓我們今天晚上吃什麼?西北風嗎?」
「你……」
西奧咬著牙,喉嚨里泛起一股腥甜,
「你這個只會躲在火堆邊的廢物!你眼瞎了嗎?沒看見我身上的傷?!」
「看見了,那又怎麼樣?還要我誇你沒本事嗎?!」
艾丹的語氣更不屑了,他繞著西奧轉了一圈,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調子,
「看啊,大家快看!剛才出門時信誓旦旦,結果呢?食物沒找著,倒帶了一身爛肉回來。」
艾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面露菜色的平民,煽風點火道:
「要是這樣,你這位『戰職者大老爺』跟我們這些平民有什麼區別?」
「吃得比誰都多,結果連口湯都帶不回來!我看啊,有些人就是借著找食物的名頭,出去躲清靜了吧?」
「你這廢物……再說一遍!」
西奧死死攥緊拳頭,由於極度的憤怒和心寒,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為了回來看護這些「羔羊」,差點被鼠群分屍,而現在,這些羔羊正嫌棄他帶回的血腥味不夠下菜。
看著艾丹那張理所當然的賴皮臉,再看看周圍那幾雙冷漠窺視的眼睛。
原本心底那股急於報信的心思,竟像被冰水澆過的餘燼一般,徹底冷了下去。
這些人的安危,真的值得用自己拼命去換嗎?
「好了,少說兩句吧,艾丹。」
一道沙啞卻穩重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坐在石塊上的中年人緩緩站起。
他叫老洛克,營地里的廚師,也是薪火認定的【初級廚師】。
老洛克抬起頭,那雙被煙火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掃了艾丹一眼,語氣平淡:
「西奧大人是為了給營地找事食物才受的傷,你要是覺得輕鬆,下次你替他去?」
「儘管你瘦得像副排骨,但我想迷霧裡的老鼠是不會介意什麼的。」
這時,克萊恩也靠在木樁上虛弱地開口:
「是啊艾丹,神教導我們,手足應當互相扶持,你不該這麼說西奧的……」
「嘁,實話還不讓說了。」
艾丹嘟囔著,一屁股坐回火堆邊。
這個無賴雖然還是那麼嘴硬,但到底沒敢怎麼回懟。
他倒不是因為怕了克萊恩。
因為克萊恩受制於那套「聖母」般的教義,從不會對他怎麼樣。
他也不怕西奧。
他也敢挑釁年輕氣盛的西奧,也是因為克萊恩會阻止西奧動粗。
但他唯獨忌憚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老洛克。
老洛克是薪火認定的【廚師】,營地里唯一的伙頭。
在食物極度匱乏的現在,誰掌握了鍋鏟,誰就掌握了實際的生殺大權。
艾丹記得很清楚。
有一次他想多搶一份湯,得罪了老洛克。
之後,接連三天他領到的湯水裡都帶著股難以下咽的苦澀,而吃著同一鍋飯的其他平民卻始終安然無恙。
沒人知道老洛克是怎麼在那一鍋湯里精準「點名」的,但從那以後,營地里沒人敢在老洛克做飯時指手畫腳。
老洛克從不罵人,但他盯著你盛飯的眼神,能讓你感到脊椎發涼。
見老洛克發話,艾丹悻悻地躺回乾草,嘟囔了一句:
「嘁,我也就說句實話嘛……」
「老洛克,多謝了。」
西奧脫力地滑坐在地,心中的憋悶散去了一些。
老洛克雖然只是生活職業,但在這個人心渙散的泥潭裡,卻是難得還有些明事理的人。
這讓他覺得,自己這些人的付出,至少還沒完全餵了狗。
西奧轉過頭,看向火堆另一側。
克萊恩正靠在殘破的木牆上,腹部的傷口隱隱透出血跡。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教士此時滿臉慈悲,輕聲開口:
「西奧,神教導我們要寬恕。艾丹只是因為飢餓而迷失了本性,不要被魔鬼給蠱惑了。」
「老洛克,待會把剩下的樹蘑干都拿出來吧,給大家勻一點湯。」
看著克萊恩那張神性輝映的臉,西奧心中卻只感到一陣無力的悲涼。
又是這樣?
他們就可以隨意的譏諷自己,而自己卻不能對艾丹這種雜碎露出哪怕一點不滿。
自己所付出的一切,換來的就是這種局面嗎?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薪火,光圈正在縮小,像是這個營地即將耗盡的壽命。
他沉默了一會兒,這才強忍著心中的不甘,繼續開口。
「我剛才……在北邊的枯樹林遇上了人,其他營地的人。」
火堆邊安靜了一瞬。
艾丹停下摳腳的手,幾個平民抬起頭。
克萊恩也睜開了眼,那雙灰藍色的眸子似在思索著什麼。
「那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傢伙,不是什麼流民。」
西奧環視了一圈猛然抬頭的所有人,眼神深處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凝重,
「他穿著一身黑鱗皮甲、手持附魔重矛,他只有一個人,在鼠群里卻像是閒庭信步一般。」
西奧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沙啞:
「他知道我們的存在了,就在一公里外的枯樹林……」
「我們附近,恐怕已經出現一個比我們強得多的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