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聖光在克萊恩指尖跳動。
那光芒雖因重傷而略顯黯淡,卻依然在漆黑的迷霧中撐開了一方神聖的領域。
亞修的眼睛微微眯起,原本握緊矛杆的指節由於審視而輕輕敲擊著木柄。
「二階,聖教衛士。」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職業。
在此之前,他確實看走了眼。
此前,他只知道這處營地的首領是個不可理喻的「聖母」。
看著對方那副重傷垂死、連路都走不穩的狼狽樣,理所當然地將其歸類到了空有理想之輩。
就算他是位有一定戰力的一階戰職者。
一個只會拖後腿的理想主義者,這時候的價值也往往成了負數。
但現在,天平傾斜了。
二階職位的含金量亞修比誰都清楚。
哪怕這個職業帶了點「聖母」的臭味,二階戰力依然是營地目前不可或缺的戰力。
他們雖然安穩度過了第二次入侵。
但除了他自己這個「燼蝕衛士」外,整個營地竟然找不出第二個能撐起防線的二階強者。
如果能收納克里斯,營地的防禦能力也將迎來一個質的飛躍。
至於傷勢?
艾爾莎窩棚里有那些針對性的草藥,二階強者的生命力也尤為頑強。
只要捨得下本,總能讓他恢復過來。
收,當然要收。
但他不能就這麼輕飄飄地接納。
亞修握著短矛的手指在木柄上輕輕摩挲。
他在擔心,擔心這種「聖母」的思想會像黴菌一樣在自己的領地里蔓延。
如果讓艾丹這種垃圾在自己的營地里也找到了「慈悲」的溫床,那他寧願現在就把這群人統統趕進黑霧裡餵老鼠。
沉默良久,亞修終於開口。
「我可以接納你們。」
「但有些事情……我們需提前約定好。」
「您請說。」
克萊恩緊繃的肩膀微微一松。
他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極低,靜靜地聽著亞修還有什麼要求。
教士清楚,此時此刻,尊嚴是這片營地里最沒用的東西。
「第一,營地只有一個聲音。」
亞修豎起第一根手指,
「從這一刻起,無論你們以前信奉什麼、堅持什麼,在這裡,營地長的命令就是鐵律。」
「理應如此……既然加入你的營地,我們自當服從規矩。」
克萊恩沒有絲毫遲疑,答應得極為乾脆。
「第二,營地不養閒人。」
亞修豎起第二根手指,
「我會一視同仁地提供庇護,但只有為營地做出貢獻的人,才會被視作自己人。」
「在這裡,汗水換取麵包,鮮血換取尊重。」
克萊恩轉頭看了一眼那些瑟瑟發抖的平民,嘆了口氣,點頭應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亞修的目光如冷箭般射向縮在陰影里的艾丹,
「偷奸耍滑、好吃懶做者,會直接被罰做苦力。」
「我會給他們一次勞動改造的機會,見效後重新接納。若是死性不改……」
亞修冷笑一聲,短矛指了指營地外那深不見底的黑,
「那就滾出去,去給我做一個自由的死鬼。」
「什麼?!」
此言一出,原本還滿臉竊喜的艾丹驚叫出聲,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這規矩……這規矩簡直是要了他的命!
他原本正盤算著到了新地方怎麼故技重施,繼續靠那套「羔羊論」混吃等死呢。
結果亞修這幾句話,無異於是直接敲碎了他的美夢。
「克萊恩大人!您不能答應他啊!」
艾丹連滾帶爬地湊到克萊恩身邊,死死拽著教士的衣角,聲音里滿是惶恐:
「您不是說過,神會庇護迷途的羔羊,我們這些柔弱的羔羊都會得到救贖嗎?」
「要是照他這麼辦,我……我以後該怎麼活?我要是去干那些重活會死掉的!您得幫幫我,告訴他我們受教團庇護……」
克萊恩垂下眼帘,看著這個曾經無數次讓他頭疼、卻又不得不伸手保護的無賴。
他的臉上依舊滿是不忍,渾濁的眼球里閃爍著複雜的悲憫。
但這一次,那隻微微顫抖的手卻始終沒有像以前那樣,溫和地拍在艾丹的肩膀上,給他撐腰。
畢竟,他現在已經不是營地長了。
更重要的是,那雙冰冷的黑眸正死死釘在他背上。
他明白,眼前的男人絕不會容忍任何「舊勢力的餘孽」在規矩上討價還價。
「艾丹,神已經做到了祂所能做的一切。」
克萊恩長嘆一聲,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頹然和悲憫。
「祂接引我們相遇,讓我們在覆滅前等到了這位大人。至於救贖……」
「以後,這片薪火的意志屬於這位大人。你既然追求庇護,就必須去學會遵從他的意志。」
「那……那要是我真的累病了,或者被針對了……」
艾丹還不死心地想要一個承諾,
「您會替我主持公道嗎?」
克萊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丹眼裡的希冀一點點變成驚恐,寒風再次卷過營地。
最終,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如果以後你真的遇到了困境……我會,替你向主祈禱的。」
祈禱?
祈禱能當飯吃嗎?
艾丹如遭雷擊,整個人委頓在爛泥里。
他終於意識到,那個可以讓他肆意吸血、無底線作鬧的遮陽傘,塌了。
克萊恩再次看向亞修,神色變得異常平穩。
「亞修大人,您不需要擔心我會越權。」
「我不再是這裡的牧羊人,也無法再對他們的未來負責。」
「事實上,在我們的世界,教團也從不干涉領主的律法。我們敬畏世俗的權柄,正如我們敬畏神靈。」
說到這他頓了頓,自嘲地牽了牽嘴角,
「來到迷霧之初,我以為接收到了主的啟示,想在這片苦難之地踐行大同的理想。」
「但如今看來……確實是我們這些活在書本里的人,想得太簡單了。」
「這世界,遠比聖典中要殘酷得多啊……」
看著克萊恩那副認命的模樣,亞修緊繃的心弦稍微鬆動了幾分。
只要這個二階戰職者不帶頭搞什麼么蛾子,剩下的那幾個流民不過是案板上的魚肉。
想怎麼切,全憑他的心意。
「但願你會如你所說的一樣。」
亞修收回短矛,矛頭在碎石地上敲出冷硬的脆響,
「不然,我的矛刃可沒耐心聽你的教義,它殺人的時候可從來不講道理。」
「吾主仁慈。」
克萊恩沒有再分辯。
他在胸前虛畫了一個聖禮,低聲誦念了一句無人聽懂的聖號。
他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任由火光將他的殘軀投向地面,像是徹底融進了這片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