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修盯著維爾瓦,深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恍然。
原來如此。
迷霧的鐵律是「庇護者不可互相殘殺」。
但這條鐵律的觸發機制,是建立在「薪火榜單」之上的。
沒有向薪火獻祭過,名字就不會被記錄在案。
在薪火的判定里,這些人根本不是營地的「人口」,狂鴉那幫人,是在鑽薪火的空子!
他們像圈養牲口一樣圈禁流民,剝奪他們接觸薪火的一切機會。
這樣一來。
流民死了,系統不會降下懲罰,反而會在下一次結算時,如常補充新的「無主人口」進來。
就算有聰明的平民偷偷完成了獻祭、上了榜,那又怎樣?
狂鴉他們有一萬種辦法製造「意外」,讓這些人在挖礦時掉下懸崖,或者被「不小心」引來的怪物撕碎。
好惡毒的算計。
但,真的這麼完美嗎?
亞修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回想自己營地每一次升級所招致的恐怖入侵,這片迷霧的底層邏輯分明是「等價交換」與「優勝劣汰」。
狂鴉的營地靠著卡BUG瘋狂白嫖人口和資源,真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薪火會無休止地給他們補充「燃料」,而毫無反噬?
亞修不信。
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就暗中標好了價格。
只是他現在還摸不清,那代價到底會是什麼。
不過現在深究這個毫無意義,探明敵方營地虛實才是當務之急。
他將這些疑慮死死壓進心底,目光重新落在眼前這五個平民身上。
「現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亞修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第一,在這裡找個隱蔽的地方趴著,等我探查完那個營地回來,再帶你們走。」
「第二……」
他心念微動。
隨著臨時的權限解鎖。
維爾瓦等人的視網膜上微微一閃。
原本灰暗的地面上,突兀地浮現出一串散發著金紅微光的腳印,一路延伸至迷霧深處。
「順著這些發光的腳印,盡頭就是我們的營地,你們可以自己現在就走,到那就會有熱湯和安全的住所等著你們。」
看著那神奇的光斑,幾個平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這手段簡直如神跡一般,無形中給他們那顆惶恐的心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可驚嘆過後,幾個人互相對視了幾眼,誰也沒有立刻動彈。
他們剛才確實聽到了維爾瓦和亞修的對話,知道順著腳印走,盡頭是一個把平民當人的「好營地」。
在那裡不用挨鞭子,幹活也能吃飽。
但問題是……
「大人……」
沉默片刻後,一個剛才嚇得尿褲子的乾瘦男人大著膽子往前蹭了半步。
他咽了口唾沫,原本縮著的脖子竟然微微挺直了些,語氣里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討好與委屈:
「這腳印看著是神奇……可是,這距離也太遠了吧?」
「您看……我們就是些手無寸鐵的平民,平時連飯都吃不飽。」
「這幾公里的路,萬一撞上迷霧裡的怪物,遇到了危險怎麼辦啊?」
「是啊,大人。」
旁邊一個人也跟著幫腔,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理所當然的埋怨,
「您這麼厲害,幾下就把那個混蛋給抓住了。」
「您就大發慈悲,受累先送我們回去唄?等把我們安頓好了,您再回來探查也不遲啊!」
「對對對!您可是黑天使,是好人!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您總不能看著我們死在路上吧?命才是最重要的呀!」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
剛才在皮鞭下連個屁都不敢放的奴隸們,此刻竟然你一言我一語地聒噪起來。
亞修靜靜地看著這群人,眼底的溫度一點點降至冰點。
這算什麼?
得寸進尺嗎?
這些人被捲入迷霧頂多也就兩三個月。
雖然被蘭斯他們的暴政嚇成了鵪鶉,但骨子裡那些屬於底層的市儈與狡黠,根本沒被徹底洗掉。
他們畏威而不懷德。
剛才自己殺那個戰職者時,他們嚇得要死;
可現在,當他們發現亞修並沒有把屠刀揮向他們,甚至還給他們指了條活路時,那份敬畏瞬間就消失了。
他們開始試探。
試探亞修的底線,試圖用「好人」、「慈悲」這種可笑的詞彙,進行最拙劣的道德綁架。
如果亞修這時候發脾氣罵他們兩句,他們心裡指不定怎麼編排:
「呸,什麼黑天使?裝得人模狗樣,還不是跟那些貴族一樣不把我們的命當命!」
升米恩,斗米仇。
這世上的刁民,大抵如此。
覺得你好說話,就敢拿槍指著你的腦袋,逼你把聖人做到底。
「好人?」
亞修突然笑了。
那笑容極冷,冷得讓那幾個還在喋喋不休的平民聲音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唰!」
精良短矛在半空中挽出一道悽厲的殘影。
帶著濃烈血腥味的矛刃,擦著那個帶頭討價還價的乾瘦男人的鼻尖,重重地鑿進他腳趾前的黑泥里!
「砰!」
碎石飛濺,打在男人的臉上,生疼。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亞修俯下身,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
那股剛剛肢解活人的濃烈煞氣,毫無保留地如泰山壓頂般轟然罩下!
「我給你們的,不是商量的請求,而是通知。」
亞修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刮骨剔肉:
「如果覺得我的路不好走,你們大可以順著原路滾回狂鴉的營地。不過,能不能全須全尾地滾回去……那可就不一定了。」
冰冷的威脅掐斷了他們所有的僥倖。
剛才還試圖得寸進尺的幾個人,此刻臉色煞白,雙腿打著擺子,連退了好幾步。
他們終於想起來了——
眼前這個男人在一刻鐘前,才剛剛把一個一階戰職者活生生削成了不成人形的肉泥!
他不是來做慈善的!
如果不答應,他們很可能就會步上那個戰職者的後塵!
「我們走!我們自己走!」
乾瘦男人嚇得帶著哭腔,連滾帶爬地順著金紅色的腳印方向跑去。
剩下的幾個人哪裡還敢有半句廢話。
像受驚的鴨群一樣,縮著脖子死死跟了上去,生怕慢一步就被那杆滴血的短矛捅穿後心。
亞修冷眼看著這群落荒而逃的背影,鄙夷地收回了目光。
對付這種人,永遠不需要廢話。
他正準備轉身,繼續向敵方營地摸去。
一聲沉悶的膝蓋砸地聲,在身後突兀地響起。
「撲通!」
亞修腳步一頓,回過頭。
是那個名叫維爾瓦的商人。
他沒有跟著大部隊一起順著發光腳印逃離,而是孤零零地跪在沾滿同伴鮮血的黑泥里。
他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在劇烈發抖,但那雙手卻死死摳住地面的碎石,硬生生將自己的脊背釘在了原地。
大人……」
維爾瓦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我不走!」
「我的妻子……她還在那個地獄裡!沒有她,我一個人逃出去又有什麼用?!」
他猛地抬起上半身,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亞修,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大人!您要去探查那個營地對不對?」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