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亞修那句近乎敷衍的承諾,維爾瓦緊繃到極致的身體才猛地垮了下來。
他不敢再得寸進尺。
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那幾個平民,順著地上的金紅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營地方向走去。
直到那幾人的背影被濃霧徹底吞沒,亞修才在心底暗罵了一聲。
「這他媽都叫什麼破事。」
出來摸個底,還攬了個撈人的麻煩活兒。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這股煩躁壓下,心底的殺機重新歸於冷寂。
短矛倒提,身形一晃,亞修猶如一頭融入水墨的黑豹,悄無聲息地向著那半截屍體交代的方位摸去。
……
周遭的霧氣開始變得稀薄,空氣中飄來一股木柴燃燒的焦糊味,還夾雜著排泄物混雜的惡臭。
亞修的腳步放得極輕,最終停在了一截枯樹樁後。
前方,火光刺破了迷霧。
借著微弱的薪火光暈,敵方營地的全貌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亞修眼底。
「夠謹慎的啊。」
亞修眯起眼睛,瞳孔微凝。
這個營地的面積比他預想的還要小,甚至不足他們自己營地的一半。
木柵欄建得歪歪扭扭,透著一股敷衍的粗糙感。
真正讓亞修眉頭死死擰緊的,是營地外圍的地形。
從迷霧邊緣到那道木柵欄之間,竟然是一大片光禿禿的荒地。
足足五十米!
沒有任何樹樁、巨石,連個能藏身的土坑都沒有。
在這片光禿禿的五十米開闊地上,別說是個人,就算是一隻耗子跑過去,也會瞬間暴露在守衛的視野中。
好在現在剛過正午。
營地里顯得空蕩蕩的,大部分勞動力顯然都像維爾瓦他們一樣,被趕去野外賣命了。
視線越過柵欄。
一個穿著鑲釘皮甲的戰職者正無聊地打著哈欠。
而在他的身旁,一左一右靠著兩個衣衫襤褸的奴隸。
就在這時,營地中央那座突兀的雙層木屋內,搖搖晃晃地走出一個黑影。
「嗝——」
那人手裡拎著個粗糙的陶罐,滿身酒氣,連路都走不直。
他晃悠到哨塔下,抬頭衝著上面的戰職者嚷嚷著什麼。
距離太遠,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亞修屏住呼吸,將感知提升到極限,只隱約捕捉到幾個飄忽的字眼:
「……擔心個屁……」
「……狂鴉老大……頭兒都在裡面……」
「……下來喝兩口……不是有那兩頭豬盯著嘛……」
木台上的戰職者似乎有些猶豫,探頭看了一眼營地外的白霧。
那酒香顯然比虛無縹緲的危險更具誘惑力。
何況營地高層全在據點裡坐鎮,誰這時候又敢來這兒觸霉頭?
兩人拉拉扯扯推讓了沒兩句,那名哨兵便順坡下驢,從塔樓上爬了下來。
不一會兒,窩棚里便傳來了肆無忌憚的划拳和碰杯聲。
亞修躲在樹根後,眼底閃過一抹森然的精光。
天賜良機。
他原本只打算在外圍摸清對方的布防和兵力,但現在,內部空虛,守衛酗酒……
如果不趁機摸進去送他們點「驚喜」,簡直對不起自己這趟跑的腿。
亞修壓低重心,大腿肌肉悄然繃緊,準備潛入這五十米的開闊地。
然而,他的目光剛剛鎖定圍欄,動作卻硬生生卡住了。
因為木台邊上那兩個被留下的奴隸,此刻竟然沒有趁機偷懶!
他們雖然因為疲憊和寒冷,互相依偎著靠在木欄上。
但那兩雙麻木的眼睛,卻猶如兩隻盡職盡責的鵪鶉。
沒有睡覺,也也沒有開溜,而是就那麼死盯著。
「操……」
亞修差點氣樂了。
這特麼叫什麼事?
這破營地是你們家開的嗎?!
人家把你們當牲口使喚,連口飽飯都不給。
這會兒監工都去喝酒了,你們倒好,站崗站得比那些戰職者還盡責?!
你們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晚期嗎?!
這下麻煩了。
亞修無奈地鬆開緊繃的肌肉。
五十米的絕對空曠地帶。
他速度再快,也沒法在兩雙直勾勾的眼睛注視下,橫跨這五十米的平地。
只要這兩人隨便發出一聲驚叫,營地里的其他人絕對就會立刻反應過來。
「只能等他們熬不住換班了……」
就在亞修眉頭緊鎖,盤算著要不要試試從另一側繞路時——
「咔嚓。」
身後極近的迷霧中,突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枯枝斷裂聲。
亞修後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來!
有人摸到了他身後?!
沒有半秒的遲疑,腰腹猶如扭緊的發條,整個人如同獵豹般貼地旋身!
短劍帶著悽厲的冷光,毫不留情地切向聲音傳來的位置。
「大、大人!是我!是我啊!」
一個熟悉的驚恐聲音在矛尖下顫抖著響起。
亞修一愣。
亞修定睛一看。
那張青一塊紫一塊、掛著討好與驚悚的臉,不正是剛剛被他趕走的維爾瓦嗎?!
「你找死嗎?」
亞修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壓抑的憤怒幾乎凝成實質。
他一把揪住維爾瓦的衣領,將他狠狠按在枯樹根上,聲音從齒縫裡擠出:
「我剛才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了?還有,你是怎麼摸到我背後來的?!」
維爾瓦被按得快喘不過氣了。
面對亞修吃人般的目光,維爾瓦嚇得連連擺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笑:
「大、大人……我這不是擔心您一個人不認路,尋思著看能不能幫上點忙嘛……」
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自己腳下,眼神里透著股商人的狡黠,
「至於怎麼找來的……您不是讓我們能看見您留下的這神奇腳印了嗎?」
「我跟他們走到半路,實在忍不住擔心,就……就順著這腳印,反向摸回來了……」
亞修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這才猛地反應過來。
【餘燼之徑】!
他為了讓那幾個平民滾回營地,開啟了他們的視野權限。
但他忘了,只要權限一開,這幾個人不僅能看到通往營地的路,同樣能看到他剛才走過的最新軌跡!
他看著滿臉訕笑的維爾瓦,一時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這個商人的腦子,轉得確實比一般人快得多。
「你倒是不怕死。」
亞修冷哼一聲,鬆開了維爾瓦的衣領。
「我不管你是為什麼非得要回來,但你該知道,現在要是弄出動靜,你會比我先死在這!」
「我知道!我知道!」
維爾瓦見亞修不再追究,賊溜溜地探出半個腦袋,探頭看了一眼營地大門的方向。
那雙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極其狡黠的光。
「大人,您……是想潛進營地里去吧?」
維爾瓦搓了搓雙手,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迫切,
「那兩個站崗的奴隸我認識,雖然盡職,但因為那是那些混蛋定下的規矩……」
維爾瓦深吸一口氣,拍了拍乾癟的胸膛:
「大人,您給我兩分鐘!」
「看我這就去把他們的眼睛,幫您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