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
亞修的眉頭微微挑起,眼底透著毫不掩飾的懷疑。
眼前的男人,實在很難讓人生出信任感。
或許在迷霧降臨前,這個自稱商人的傢伙確實是個體面人。
但經過這一兩個月的非人摧殘,加上剛才在泥地里和同伴那場毫無體面的滾打,他現在活像個剛從墳堆里爬出來的惡鬼。
身形枯瘦如柴,破布條般的衣服掛在身上直晃蕩。
左眼高高腫起,擠成了一條紫黑色的縫,顴骨上還掛著半凝固的血泥。
「五十米的開闊地,兩雙眼睛死盯著。你這副風吹就倒的樣子,確定能把他們的視線挪開?」
亞修語氣冷淡,透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維爾瓦沒有躲閃。
他伸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努力挺直了那根早已變得有些彎曲的脊樑。
「大人,既然別無他法,何不讓我試一試?」
維爾瓦僅剩的右眼死死盯著亞修,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誠懇。
「您只需隱在暗處看著,成與不成,對您而言都沒有任何損失。」
「萬一我失敗了,或者您看出我有什麼壞心思,以您的身手,完全可以隨時轉身走人。」
「但如果……」
維爾瓦咽了口帶血的唾沫,「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聲音里又帶上了那股抑制不住的懇求:
「我是說如果,您覺得我創造出了一絲機會,您可以順利潛入進去的話。」
「請您務必順手帶上我的妻子伊萊妮,救她逃離這個地獄。」
他抬起頭,那張滑稽又悽慘的臉上,滿是連命都不要的決絕。
「您甚至不用管我的死活!我一個大男人落到這步田地,再怎麼無非就是一死罷了。」
「只要您能救了她,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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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過半空,發出低低的嗚咽。
亞修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那張腫脹滑稽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純粹。
在迷霧裡見慣了艾丹那種背刺同伴的蛆蟲,見慣了里斯那種拿手下擋刀的貴族。
現在,一個骨子裡透著精明的商人,居然願意做一筆賠上自己性命、連本金都收不回來的爛帳。
這倒是真讓亞修產生了一絲好奇——
那個叫伊萊妮的女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美人,能讓能讓一個習慣了趨利避害的精明商人,甘願做到這種粉身碎骨的地步。
「她在哪?」亞修冷聲詢問。
維爾瓦的獨眼裡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知道,這筆「買賣」談成了。
「在營地最西側!那是狂鴉莫爾的窩棚,她被強征去照顧那個重傷的混蛋了!」
亞修在心裡快速推演了一遍。
西側,遠離營地中央那座新建的木屋,如果只帶一個人出來,確實有操作的空間。
最關鍵的是,維爾瓦的提議對他確實沒有多大的風險。
「好,我答應你。」
亞修終於點頭,算是敲定了契約。
「不過你自己也小心點。」
「回去之前,最好為你臉上的傷、以及那幾個沒回來的人找個藉口……」
「不然露了破綻,我可不會為了救你搭上自己。」
「您放心,絕對不會!」
維爾瓦咬著牙,從地上爬了起來,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厲:
「干我們這行的,最擅長的就是編瞎話。」
說完,維爾瓦沒有再耽擱。
他轉身面向那片透著火光的營地,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剛才的表情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副習慣性的、卑微又油滑的諂媚又重新的回到了商人的臉上。
他佝僂下腰,大步向著火光的方向走去,沒有再回頭看亞修一眼……
……
五十米的開闊地,維爾瓦走得很快。
木牆後,那兩個原本還在互相依偎的平民守衛,立刻發現了從霧裡鑽出來的黑影。
亞修眯起眼睛打量著那兩人。
身上的麻衣雖然也破,但明顯比維爾瓦完整得多。
雖然同為奴隸,但這兩人身上的亞麻衣服明顯比維爾瓦完整得多。
不僅沒有補丁摞補丁,甚至臉上還透著幾分紅潤,少了那種隨時會餓死的菜色。
「又是兩條好狗。」
亞修在心底給這兩人下了定義。
任何高壓統治的營地里,都少不了這種角色。
統治者只需要從最底層里挑出幾個最聽話、最會搖尾乞憐的混蛋。
稍微給口飽飯,他們就會立刻調轉槍頭,比主子更殘忍地去撕咬自己曾經的同類。
果不其然。
看到維爾瓦那副鼻青臉腫、孤身一人的悽慘模樣。
那兩個守衛先是一愣,隨即靠在木柵欄上,指著他毫不掩飾地鬨笑起來。
維爾瓦沒有惱,反而點頭哈腰地加快了腳步,像條哈巴狗一樣湊到柵欄前。
距離太遠,亞修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只見維爾瓦像條哈巴狗一樣點頭哈腰,甚至伸手去拽其中一人的衣袖,卻被那人一臉嫌惡地用力甩開。
維爾瓦也不惱,只是急切地湊上前,壓低了聲音。
神神秘秘地在那人耳邊嘀咕了幾句,同時還極其隱蔽地朝著迷霧深處的某個方向指了指。
肉眼可見的。
那兩個看門狗臉上的譏笑僵住了。
他們狐疑地上下打量了維爾瓦幾眼,眼神中漸漸浮現出一種壓抑不住的貪婪與狂熱。
維爾瓦顯然捏住了他們的七寸。
畫面中,那兩個看門狗交頭接耳地商量了幾句,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
其中一人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營地中央那座傳出划拳聲的木屋。
確認那些戰職者大爺們沒注意這邊後,便急不可耐地跟著維爾瓦,一頭鑽進了營地外側的一處投下濃重陰影的碎石堆後。
剩下的一人則留在原地繼續放風。
雖然他還站在柵欄邊,但心思顯然已經不在警戒上了。
他的身體不停地往那片陰影的方向側傾,眼珠子更是頻頻向那邊飄去,時不時還焦急地搓搓手,生怕同伴把好處全一個人獨吞了。
「幹得漂亮。」
亞修在陰影中無聲地冷笑。
這應該就是維爾瓦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不但帶走了一個,還順便把另一個的魂也給勾走了。
足夠了。
亞修深吸了一口氣,渾身的肌肉猶如絞緊的發條般悄然繃緊。
那雙純黑的眸子死死鎖定了那個頻頻走神的守衛。
等那守衛再一次按捺不住焦急,將脖子探向碎石堆方向,徹底將後背與視線死角暴露出來的那個瞬間。
就是現在!
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深灰色的身影猶如一抹融入夜色的幽靈,瞬間撕裂了空氣。
五十米的死亡開闊地,在高達10點的敏捷與技能的雙重爆發下,僅僅只是幾個極度輕盈且寂靜的起落。
一陣微弱的勁風從側方刮過。
那名魂不守舍的守衛,只覺得後頸的汗毛微微一豎。
他疑惑地轉過頭,空蕩蕩的荒地上什麼也沒有,只有火堆的餘燼在風中閃爍。
「見鬼的妖風……」
守衛嘟囔了一句,搓了搓胳膊,繼續轉過頭去等同伴的「好消息」。
而此時,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已經如一滴墨水般,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