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亞修的質問,伊萊娜並沒有退縮。
她沒有像以往那樣瑟縮發抖,更沒有不知所措地低頭抹淚。
她只是緊緊咬了一下唇,鐵盔下的那雙眼眸迎著亞修的逼視,反而硬生生往前踏出了一步。
「亞修大人,請您原諒我的擅作主張。」
「可我真的沒辦法留在營地里,安安穩穩地等消息。」
她的聲音很乾澀,沒有絲毫往日的嬌媚,只剩砂紙打磨般的沙啞:
「您知道的,維爾瓦死了。我的丈夫死在狂鴉手裡,被他活活踩斷了脖頸。」
「作為他的妻子,當時我沒能擋在他身前,甚至連和他死在一起都沒做到……」
「但既然我沒死成,既然我全須全尾地逃了出來,那就是聖父的旨意!」
「祂讓我活下來,絕不是為了讓我浪費維爾瓦用命換來的生機,更不是讓我躲在後面流那些不值錢的眼淚!」
伊萊娜猛地拔高了音量,眼底燒起一團近乎偏執的狂熱:
「克萊恩教士說過!苦難是神賜予的鐵錘!聖父讓倖存者在血泊中站起,就是為了讓她替死者舉起審判的利刃!」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不能拿起武器,親手完成我的復仇?!」
「「就算我死在衝鋒的路上,等在天國見到維爾瓦時,我至少能告訴他……我是死在替他復仇的道路上!這不也是一種值得嗎?!」
死寂。
灰霧在眾人身側翻湧。
亞修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什麼玩意兒?
在血泊中站起?舉起審判的利刃?!
亞修猛地偏過頭,如刀般銳利的目光「唰」地一下釘在了人群後方的克萊恩身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就是你教出來的信徒?
此時的克萊恩,傷勢已經徹底痊癒。
他脫下了那件破爛的亞麻長袍,換上了一身厚重的全鐵胸甲。
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加上堪比牛腿粗壯的胳膊,手裡還倒提著一柄寒光閃閃的重型戰錘。
怎麼看,這都是一頭能在千軍萬馬里殺個七進七出的猛獸。
但此刻,這頭「猛獸」在亞修的死亡凝視下,額頭唰地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瞪圓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伊萊娜,活像大白天見了鬼。
冤枉!
簡直是天大的黑鍋直接扣在了腦門上!
克萊恩在心底瘋狂咆哮。
他敢對聖父發誓,自己絕對沒有違背和亞修的約定,去私下「洗腦」傳教!
他昨天只是看這寡婦失魂落魄地在製劑台邊發呆,怕她尋短見,才湊過去隨口安撫了兩句。
他當時的原話明明是:
「苦難是神賜予的鐵錘,它會敲打出靈魂的堅韌,讓你更好的活下去替死者看這世界」!
怎麼過了一夜,到了這女人的嘴裡,就特麼變成了「替死者舉起審判的利刃」?!
這他媽哪是聖輝教團的教義?
這分明是深淵異教徒的復仇宣言!
看著亞修那越來越冷的眼神,克萊恩只覺得一口大黑鍋死死扣在了自己頭上。
他現在恨不得自己是個啞巴,這輩子都沒背過那勞什子的教義!
這位二階聖教衛士簡直有口難言,又不能反駁說聖典中說的不對。
他咽了口唾沫,急忙拼命搖頭,眼神里寫滿了「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欲言又止。
看著克萊恩那副欲哭無淚的窘迫模樣,亞修心頭的火氣反而散了幾分。
他看明白了,這事兒大概率真是個烏龍。
克萊恩並沒有違背約定去搞什麼極端傳教。
純粹是失去至愛的巨大空洞,讓伊萊娜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她不過是隨手抓住了克萊恩那句似是而非的教義,將其當成了支撐自己胡下去的錨點。
但理解歸理解,怎麼處理卻是個麻煩。
亞修轉回視線,重新審視著眼前的伊萊娜。
送回去?
且不說這女人現在的狀態,幾句話根本勸不回去。
現在戰力寶貴,他更不可能分出人手押送她回營地。
既然如此……
亞修眸底的溫度徹底降至冰點。
強行留下一個心存死志的人,除了製造隱患外毫無意義。
既然她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那他也不會去當那個掃興的聖母。
「你想送死,我不攔你。」
「但從你站在這裡的這一刻起,你在我眼裡就不再是維爾瓦的遺孀,也不再是個需要被照顧的女人。」
「進了戰場,沒人會去特意分心救你。」
「不論是被砍斷了脖子,還是被射穿了腦袋,那都是你自己選的路。」
亞修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冷酷得像塊生鐵:
「我不會為了你的安危,去放棄戰局上的任何一點優勢。」
「想報仇,就拿你自己的命去填……只要你別後悔就行。」
這番話極其冰冷,甚至有些殘忍。
但伊萊娜聽完,那張繃緊的俏臉上反而露出了一抹釋然。
她雙手緊握鐵矛,單膝跪地,行了一個不標準的戰士禮。
「謝謝您,亞修大人。」
她抬起頭,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沉如鐵石:
「您放心……我,絕不後悔。」
……
插曲過後,隊伍在亞修的帶領下繼續深入。
靠著【餘燼之徑】的精準指引,一行人在迷霧中的速度行進速度極快。
大約半小時後,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附近。
隨著亞修抬起手,隊伍瞬間靜止。
前方不遠處,迷霧被橘紅色的火光微微驅散。
蘭斯的營地,到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亞修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還是那個破敗的營地,歪歪扭扭的木柵欄,幾座破敗的窩棚,以及中央那座巨大的木屋。
一切似乎和亞修離開時沒什麼不同。
只是……太安靜了。
安靜得透著一股濃烈的死氣。
木柵欄後的警戒台上空無一人。
而木牆外那片泥濘的空地上,原本被當成牲口圈養的奴隸們,此刻正橫七豎八地躺在爛泥里。
沒有皮鞭的抽打,也沒有痛苦的哀嚎。
他們就像是被人隨手丟棄的破麻袋,在冰冷的爛泥里一動不動。
如果不是細看之下,還能發現胸膛有著微弱的起伏,他們簡直和一地死屍沒有任何區別。
「亞修大哥……」
巴頓握緊了石斧,手心滲出一層冷汗。
他忍不住湊到亞修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絲不安的好奇:
「怎麼了?你發現了什麼不對勁嗎?這地方靜得讓人心裡有點發毛啊……」
亞修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營地中央那座突兀的二層木屋,眉頭不知不覺間深深地皺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靠了過來。
克萊恩提著重型戰錘,走到亞修身側。
這位二階教士的臉上,此刻同樣布滿了凝重,將灰藍色的眼眸死死鎖定了營地正中央的那座火塘。
「亞修大人……您也感覺到了嗎?」
克萊恩握緊了錘柄,指著營地中央那個本該光芒萬丈的位置:
「這個營地的薪火……為什麼會這麼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