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微卷,腐敗的水汽混雜著某種難以名狀的腥甜味,一個勁地往人鼻腔里鑽。
亞修站在沼澤邊緣,黑眸微微眯起。
剛才隔得遠沒看清,此刻湊近了,才發現那覆蓋在墨綠色死水表面的,卻是一片黃白色的卵狀物。
他壓低重心,緩步靠近水窪邊緣。
沒有貿然伸手,他用矛尖挑斷一根乾枯的灌木枝,探入那渾濁的墨綠色水體中,輕輕一挑。
一長串略微泛黃的白色卵狀物,順著樹枝被挑離了水面。
這東西約莫黃豆大小,外膜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膠質感,表面極其光滑,甚至還帶著點驚人的韌性。
出乎意料的是,這東西並沒有沼澤腐水那種令人作嘔的腥臭,反而帶著一股類似於草木的清新香氣。
「這是什麼鬼東西?」
跟在後面的巴頓探過頭來。
看著樹枝上那一嘟嚕密密麻麻的圓球,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胳膊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亞修眼眸微眯,腦海中猛地閃過不久前那群鋪天蓋地、腹部鼓脹的巨型飛蚊。
不管是前世的普通蚊子還是蜻蜓,在吸飽了血液或養分後,都有在死水水面上集中產卵的習俗。
「八成就是那些蟲子留下的。」
為了印證猜測,亞修心念一動,幽藍色的面板瞬間在視網膜上展開。
【迷霧巨蚊卵(白)】
【品類:食材/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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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性:高純度蛋白質,無毒。】
【備註:經過母體生命力的重重過濾,這些蟲卵褪去了迷霧的陰毒,是這片絕地里難得的純淨之物。】
還真是那群巨型「蚊子」的產物。
亞修看著樹枝上那幾枚晶瑩剔透的蟲卵,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若不是親眼所見。
誰能把這種看起來乾乾淨淨、甚至賣相還不錯的珠子,跟那些長著倒刺、渾身長滿噁心黑毛的巨型飛蚊聯繫在一起?
「我知道了!」
一聲突兀的驚呼,毫無徵兆地在亞修身後炸響。
神經本就緊繃的西奧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鐵矛差點直接捅出去。
巴頓更是嚇得一蹦三尺高,掄起鐵斧就四下張望。
兩人驚魂未定地回過頭,卻發現根本不是出現了什麼怪物。
發神經的是埃德溫。
這位一路上縮頭縮腦的巫師學徒,此刻正死死盯著水面上的蟲卵,雙手激動地在半空中揮舞,那副破裂的眼鏡都快甩飛出去了。
「你他媽發什麼瘋?!
「想把水裡的怪物全招來嗎?!」
面對西奧殺人的目光,埃德溫卻毫無懼色。
他就像是解開了一道世紀難題的狂熱學者,指著身後的密林,又指了指眼前的水面,唾沫星子橫飛:
「這是個是循環!一個完美的生態閉環!」
埃德溫根本沒理會對面兩人想殺人的眼神,激動得手舞足蹈:
「那些巨蚊在繁衍前,必須瘋狂吸食毒花的汁液來囤積能量!而在產下這數以萬計的卵後,母體會陷入極度的虛弱!」
「然後,而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虛弱飛蟲,最終就會落入花萼,化作反哺那些毒草的絕佳肥料!」
埃德溫張開雙臂,宛如一個見證了真理的朝聖者,對著灰濛濛的迷霧發出由衷的讚嘆:
「生與死,毒與藥,在剝奪與反哺中達成完美的平衡……大自然,哦不,迷霧的造物,簡直是太神奇了!」
風吹過沼澤,捲起幾縷灰霧。
亞修、巴頓、西奧三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在爛泥里手舞足蹈的中年男人。
「就這?」
巴頓嘴角抽搐了兩下,把鐵斧重新掛回腰間,翻了個碩大的白眼。
他還以為這老小子發現了什麼驚天寶藏呢。
鬧了半天,就搞明白了個蟲子怎麼生孩子、花怎麼吃蟲子的破理論?
在這飯都吃不飽的迷霧裡,去感嘆狗屁的自然法則?
只有這書呆子,才會因為這種沒用的廢話興奮得手舞足蹈。
亞修也是一陣無語,懶得搭理這個腦迴路清奇的法爺。
就在他準備下令打撈這些蟲卵時。
「咕嚕……嘩啦……」
原本死寂的沼澤水面,突然毫無徵兆地翻滾起來。
一連串巨大的渾濁氣泡從水底湧上,瞬間將那片密集的蟲卵沖得七零八落。
幾人瞬間警戒,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水面。
迷霧邊緣的水汽被一股粗暴的力量直接排開。
是鱷魚!
準確地說,是一頭長滿了猙獰背甲的變異巨鱷!
亞修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東西,和他們之前在另一側沼澤遠遠瞥見的那頭厚甲水獸絕對是同一種類。
只不過眼前這頭體型明顯縮水了不少,從頭到尾大概只有三米多長,看樣子應該只是頭尚未成年的幼獸。
那頭三米長的巨鱷只是將碩大的頭顱探出水面,一雙冰冷的豎瞳極其漠然地掃了岸上的四人一眼。
沒有攻擊,沒有咆哮。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四根不會動的枯木。
隨後,它張開長滿森白利齒的血盆大口,一頭扎進了水草邊緣那堆最密集的黃白色飛蚊卵中。
「呼嚕——吧唧吧唧……」
就像是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機。
那頭鱷魚完全無視了不遠處的活人,甩開腮幫子,大口大口地將那些成串的蟲卵連同泥水一起吸進嘴裡。
在它貪婪的吞噬下。
那幾萬、幾十萬枚聚集在一起的蟲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著。
岸上的四人全看傻了。
「這玩意兒……能吃?」
巴頓咽了口唾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認知里,這種生猛的鱷魚不該是撕咬血肉、吞噬活人的猛獸嗎?
怎麼這會兒跟個吃自助餐的胖子一樣,跑這兒來嗦「魚子醬」了?
那可是蟲子拉出來的卵啊!
可看著那頭鱷魚吃得津津有味,一口下去吞掉幾千上萬枚卵,甚至連眼皮都愜意地耷拉下來的模樣。
不到五分鐘。
水面上那幾片最大的白色卵簇被巨鱷橫掃一空。
它似乎吃飽了,打了個沉悶的飽嗝,噴出一股帶著腥味的水霧。
面對水面上剩餘那些零星散落的蟲卵,這頭挑剔的食客竟然連張嘴的力氣都懶得再費。
懶洋洋地打了個飽嗝。
它再次用那雙毫無感情的豎瞳瞥了亞修等人一眼,隨後尾巴一甩,帶著一圈渾濁的漣漪,慢悠悠地沉入了沼澤深處。
水面重新恢復了死寂。
如果不是岸邊少了那幾塊巨大的白色浮島,剛才的一切就像是幻覺。
足足等了三分鐘,確認那頭巨鱷徹底離開後。
亞修一言不發地提著短矛,大步走到了剛才巨鱷進食的水邊。
「大、大人?」
西奧在後面喊了一聲,不明白亞修要幹什麼。
亞修沒有回頭。
雖然系統面板早就給出了「高純度蛋白質、無毒」的判定,就連那頭變異鱷魚也親身試了毒。
但他心底多少還是有些不適。
亞修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兩根手指,從水中捏起一枚黃豆大小的白卵。
指腹微微發力。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爆裂聲。
薄薄的卵膜破裂,一股呈現出淡乳白色的濃稠漿液溢在指尖。
亞修湊近聞了聞。
沒有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某種植物清香的純粹味道。
他用拇指搓了搓那層漿液。
「嗯,手感倒還不錯。」
亞修站起身,隨意地將指尖的漿液在泥地上抹去,轉過頭,看向身後的三人。
「看來,咱們營地接下來的口糧,有著落了。」
當聽到這句話。
巴頓的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中拉破的琴弦,他驚恐地往後退了兩步,拼命擺手,
「亞、亞修大哥……」
「你不會是想要大家……吃這種東西吧?!」
一想到那些長著半尺長吸血口器、渾身長滿噁心黑毛的巨型蚊子。
再想想自己要把它們拉出來的卵咽進肚子裡……
「我不吃!打死我也不吃!」
少年咬碎了後槽牙,發出一聲極其悲憤且決絕的怒吼:
「我巴頓就是餓死!死外邊!從這沼澤里跳下去餵剛才那條鱷魚!」
「我也絕不吃這噁心玩意兒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