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的光線有些昏暗,唯有長桌中央那幾盞巨大的獸脂火把在劈啪作響。
主位上,奧德里奇的聲音低沉而雄渾,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那布滿老樹皮般肌肉的右手猛地一揮。
兩名一直侍立在側的魁梧侍從立刻上前,動作利索地解開了牆上的銅扣。
一張巨大的、用數張厚實變異獸皮縫製而成的黑泥沼區域圖,在眾人面前徐徐拉開。
這張圖繪製得極其精細,河流、沼澤,乃至各個莊園的勢力範圍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但在那原本應該呈現灰褐色的廣袤區域中,此刻卻多了一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陰影。
「今日請諸位來,只為一件事。」
「根據我手底下的『斥候』回報,今年迷霧深處的異動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奧德里奇緩緩站起身,他並未穿甲,僅僅是一件粗布短衫,卻給人一種面對山嶽般的壓迫感。
那蒼勁有力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一個大圈,最後落在那團暗紅色陰影的中心。
指尖摩挲過皮革,發出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大廳里清晰可聞。
「獸潮的源頭已經形成。」
「這一次,不僅是規模增加了三成,更關鍵的是……」
老人的聲音陡然一沉,如重錘落地:「我們探查到了一頭三階『獸王』的蹤跡。」
「嘶——」
此話一出,長桌旁原本還各懷鬼胎、神態各異的幾名莊園主,呼吸同時一促。
三階。
這兩個字,對於所有在黑泥沼苦苦掙扎的職業者來說,就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絕望大山。
在普通流民眼裡,二階和三階,似乎只是差了一個等級。
但在座的各位莊園主卻心知肚明,那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數值堆疊,而是生命層次的截然不同!
如果說二階僅僅是職業超凡的初始,是初步利用肉體極限去撬動一絲超凡之力。
那麼三階,就是徹底完成了「能量之源」的構築,掌握了升華的偉力!
那是一種質變。
一個三階的戰職者可以單槍匹馬,在二階強者所帶領的百人一階精銳中殺個七進七出。
即便是在迷霧降臨前的舊世界,三階也足以被冊封為持劍貴族,成為鎮守一方的中堅戰力。
而在如今這片混亂的黑泥沼中,明面上跨過那道天塹的,唯有那位黑泥鎮的男爵一人。
「奧德里奇大人,消息……確鑿嗎?」
一個挺著肚子的莊園主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聲音有些發顫。
還沒等奧德里奇回答。
一道極其帶著明顯惡意的陰冷聲音,突兀地打破了沉默。
霧松莊園的伊凡將手裡的骨杯重重頓在石桌上。
他直起身,那雙倒三角眼越過長桌,死死盯住了對面的亞修,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就算這消息不是真的,往年各家各掃門前雪,死活自負也就罷了。」
「但今年情況不一樣了。咱們這一帶,多了一個愛出風頭的新鄰居。」
伊凡伸出手指,在獸皮地圖上屬於破曉莊園的位置點了點,語氣咄咄逼人:
「據我所知,破曉莊園最近大張旗鼓地吸納流民,甚至在沼澤邊緣建立了一大片毫無遮掩的聚居區。」
「如今那裡聚攏的野民,怕是不下一千人吧?」
伊凡環視四周,語氣變得極其陰險,帶著某種刻意的煽動。
「諸位,你們都很清楚。」
「這麼龐大、且散發著濃烈活人血氣的人口,在迷霧裡就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血肉誘餌!」
「一旦獸潮爆發,那些沒腦子的畜生聞到味兒,絕對會像瘋了一樣,全部朝著破曉莊園的方向涌過去!」
「到時候,那些可憐的野民不過是一戳就破的紙糊防線。」
如果破曉莊園守不住,導致獸潮在那邊滾雪球一樣愈發壯大,最後這股徹底失控的洪流調轉矛頭,衝擊到咱們其他人的莊園……」
說到這,伊凡身子前傾,雙眼死死逼視著亞修,圖窮匕見:
「請問奧德里奇大人,最後這個天大的責任,到底應該由誰來負?!」
這一番話,可謂是極其歹毒的誅心之論。
他絕口不提破曉莊園那上千號野民每個月產出的龐大利益,只把這股人口說成是吸引獸潮的定時炸彈。
目的只有一個——將破曉莊園孤立,塑造成引發全盤崩潰的罪魁禍首!
大廳內,幾名莊園主的目光開始閃爍。
他們當然知道伊凡是在借題發揮,公報私仇。
但伊凡的話,卻有著無可挑剔的邏輯支撐——活人越多,吸引的迷霧怪物就越強。
在這種三階獸王壓境的生死關頭,如果能找個替死鬼去吸引絕大部分的火力,對他們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面對伊凡這番聲色俱厲的指控。
亞修依舊穩穩地坐在石凳上。
他連姿勢都沒換一下,甚至沒有因為被眾人當作集火目標而生出半點驚慌。
這老狗折騰了半天。
他早就料到對方憋不出什麼好屁。
「所以,伊凡閣下的意思是?」
亞修淡淡地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生畏。
「很簡單。」
見亞修似乎被自己「震懾」住了,連反駁都不敢。
伊凡眼底閃過一抹狂喜與貪婪,他猛地直起身,雙手撐在石桌上,
「破曉莊園既然拿走了那麼多野民的利益,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理應承擔起屬於你們的『責任』!」
「我的提議是……破曉莊園必須主動點燃『薪火道標』!」
「利用道標的光芒,將周圍所有的獸潮主力全部強行牽扯在你們的領地周圍!」
伊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冠冕堂皇地高聲道:
「只有這樣!我們其他人,才有足夠的時間和機會去整合兵力,趁機去擊殺那頭三階的獸王!」
「這也是為了咱們黑泥沼所有人的生存大計,想必亞修大人……應該不會為了保全一己私利而拒絕吧?」
大廳內陷入了死寂,只有牆壁上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亞修身後,西奧和蓋爾的手同時握緊了劍柄,指節用力到泛白。
這他媽哪裡是商議?!
這分明是要讓破曉莊園去當誘餌!去送死!
用破曉莊園所有人的命、用整個莊園的根基,去給這幫冷血的老牌莊園爭取所謂的「機會」!
作為晉升莊園後的核心功能,亞修他們太清楚「薪火道標」是什麼東西了。
那是庇護所的最後一張底牌,也是最致命的毒藥。
一旦主動點燃道標,莊園的魂火餘燼將會以極其恐怖的速度燃燒。
在這期間,道標的光芒會大大逼退莊園周圍數公里內的迷霧,甚至讓處於光芒籠罩下的莊園守衛獲得極高的屬性和恢復加成。
聽起來很美好。
但這玩意的代價是,莊園將徹底成為這片漆黑迷霧中,最明亮、最刺眼的一座燈塔!
方圓數十里內的迷霧生物都會被這股熾熱的波動吸引,不顧一切地發起瘋狂的衝擊。
直到道標熄滅,或者莊園徹底化為廢墟。
伊凡在這個時候要求破曉莊園點燃道標。
就等同於讓亞修剝光了衣服,跳進滿是鱷魚的血池裡,去給他們這群岸上的人當誘餌!
面對這堪稱明搶的計劃,西奧的胸膛劇烈起伏,殺意幾乎按捺不住。
然而。
坐在石桌前的亞修,臉上卻依舊沒有露出半點怒意。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甚至顯得有些優雅,不急不慢地環視了一圈在場的人。
長桌旁,瑟琳娜優雅地吸了一口煙,淡紫色的雙眸在亞修臉上掃過,帶著幾分同情,更多的卻是審視。
其他幾名莊園主或低頭不語,或目露冷光,顯然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
最後,亞修的目光落在了主位的奧德里奇臉上。
老人依然半閉著眼,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石質扶手。
「奧德里奇大人。」
亞修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冷硬與嘲弄:
「用我破曉莊園的骨血,去給諸位鋪路……」
「這,也是您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