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跳躍的火光映在亞修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勾勒出一抹近乎冷酷的輪廓。
「篤。」
奧德里奇敲擊石質扶手的指尖,停住了。
這位行將就木、卻被公認為黑泥沼三階之下第一人的老者,緩緩抬起眼皮。
剎那間,兩道猶如實質的精芒,帶著毫不掩飾的厚重威壓,沉沉地投射在亞修的身上。
「黑泥沼不需要懦夫。」
老人緩緩開口,嗓音枯啞,卻字字重若千鈞,「但黑泥沼,也不需要不識大體的變數。」
他沒有否認亞修的質問,而是用最直白的回答,撕開了這層虛偽的面紗
「破曉莊園崛起太快,吃下了太多的流民。」
「這幾個月,你們在那片淺灘上颳走了多少油水,在座的每一位都心知肚明。」
奧德里奇雙手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
伴隨著他起身的動作。
那具枯瘦軀體下蘊含的恐怖力量感似乎瞬間甦醒,龐大的陰影在火光的拉扯下,瞬間籠罩了大半個長桌。
他德里奇俯視著亞修,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而在這片被遺棄的土地上,獲得多少饋贈,就得支付多少代價。」
「亞修,你需要證明你有一副好牙口,不僅能吃下這些流民,還能在他們被怪物撕碎前,為他們遮擋風雨。」
「點燃道標後。如果你能活下來,哪怕莊園被打殘了,從此以後,你也是黑泥沼真正的一份子。」
「石崗莊園的鐵礦、草藥,乃至黑泥鎮的貿易線,我都會出面保你擁有一份席位。但如果你拒絕……」
奧德里奇沒有說下去,但大廳內突然降臨的沉重壓力,已經替他給出了答案。
「呵呵……聽見了嗎?」
伊凡在旁邊冷笑著插話,他甚至懶得再掩飾眼底的貪婪與惡意,語氣中滿是高高在上的不屑:
「一個連底蘊都沒有的暴發戶莊園,能為黑泥沼做出貢獻,那是你們的榮幸。」
「燃起薪火道標,只要你們能撐住第一波,我們自然會帶人去斬殺獸王。」
「到那時,你亞修就是整個黑泥沼西部區域的英雄,不好嗎?」
伴隨著伊凡的話音落下。
石崗莊園的衛兵不知何時已封鎖了所有的出入口,甲冑摩擦聲在陰影中細密響起。
與此同時,長桌旁其他幾名莊園主身後的二階親信,也不約而同地調整了站姿。
隱晦的超凡波動在大廳內交織、碰撞。
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泥漿,讓人呼吸困難。
西奧和蓋爾的臉色瞬間變了。
兩人的手「咔噠」一聲,死死握在了劍柄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色。
他們沒有任何猶豫,瞬間背靠背貼在了一起,一左一右護在亞修的身側。
只要亞修一個眼神。
哪怕明知是十死無生的絕境,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拔劍,在這群環伺的貪婪豺狼中殺出一條生路來!
場面就這麼一觸即發。
猶如一個裝滿火藥的鐵桶,只需一點火星就會徹底引爆。
然而,處於風暴最中心的亞修,卻突然低下了頭。
「哈……哈哈。」
一陣低低的笑聲,從亞修的喉嚨里滾落出來。
笑聲初時極細,隨即在大廳的穹頂下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拿了多少,就還得起多少?真是公平的價碼啊……」
亞修止住笑。
他冷冷地看著伊凡。
那雙黑眸中沒有恐懼,沒有悲憤,只有一種讓人感到莫名不安的譏諷與冷酷,
「但是……所謂的『英雄』?」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刀:
「這種拿來騙小孩的爛笑話,閣下還是留著去哄你胯下的那頭大蜥蜴吧。」
「你找死——!」
伊凡本就心胸狹隘,被亞修當著所有人的面如此折辱,登時勃然大怒。
「鏘」的一聲,他腰間的長劍已然出鞘半寸,森寒的劍光映亮了他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毒寡婦」瑟琳娜突然開了口。
「伊凡大人,您又何必動這麼大的肝火呢?」
她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白皙的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一磕,抖落了煙杆上的一截灰白菸灰。
淡紫色的雙眸流轉,似水般在亞修那張冷峻的臉上掃過,語調依舊那麼輕柔,
「亞修大人,伊凡的話雖然難聽了些,但剝開這層殼子,道理卻沒什麼錯。」
「您是聰明人,不妨打開地圖好好看看。」
「破曉莊園所在的位置,正處於西邊沼澤的低洼地帶。那是一條天然的缺口,更是這次獸潮東進的必經之路。」
「不管你同不同意,就算你不點燃道標,那鋪天蓋地的獸潮一樣會毫不留情地衝垮你的莊園,把你那些可憐的野民撕成碎片。」
她身子微微前傾,胸前誇張的弧度擱在冰冷的石桌上,眼神顯得極其真誠:
與其被動挨打,被獸潮零敲碎打地耗死。」
「倒不如像奧德里奇大人說的那樣,主動點燃道標,將怪物牽引集中。」
「這樣,你還能名正言順地從我們手中,換取支援不是嗎?」
支援?
亞修眼底的譏諷愈發濃郁。
他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瑟琳娜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亞修雙手按在石桌邊緣,身子微微前傾,極具侵略性的目光猶如實質般,緩緩掃視過長桌旁的每一張臉。
「既然說到了支援,那麼……」
亞修一字一頓,聲音猶如刀鋒刮過生鐵,清晰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各位到底打算出多少人,或者出多少資源?」
「是準備派你們身後的這些二階精銳,來我破曉莊園的城牆上和我並肩浴血?」
「還是說……」
亞修的嘴角扯出一抹極度森寒的冷笑:
「各位根本就是打算坐在高牆裡喝著麥酒,等我的人被耗空了,等破曉莊園死絕了。」
「再慢條斯理地出來,去撿那顆現成的『獸王晶核』?!」
長桌旁再次陷入了死寂。
無人應答。
在這片自私到骨子裡的黑泥沼,誰會願意把自家的精銳填進別人的戰壕里?
亞修看著這群默不作聲的老牌莊園主,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徹底煙消雲散。
他懂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共同抵禦獸潮的議事。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早就分好工的聯合絞殺!
他們忌憚破曉莊園的成長速度,更眼紅那些野民產出的暴利。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幫在黑泥沼盤踞多年的老狼,怎麼可能容忍一頭年輕的猛虎在自己的臥榻之側酣睡,甚至瘋狂地掠奪屬於他們的血食?
所以,他們極度默契地達成了共識。
他們要借著這次規模空前的獸潮,把這把刀遞到亞修的手裡,逼著他去切開自己的大動脈,把辛苦經營半年的心血一刀割盡!
如果亞修死在獸潮里,那更是再好不過。
等獸潮退去,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打著「收復失地」的旗號,將破曉莊園積累的財富、殘存的野民,乃至那片肥沃的沼澤地,瓜分得乾乾淨淨。
就算亞修命大,靠著點燃道標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那時的破曉莊園也必然元氣大傷,精銳死絕,再也沒有了和他們叫板的底氣。
到那時,奧德里奇給出的那所謂的「貿易席位」,不過是給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狗,套上的一根華麗的項圈罷了。
不管怎麼選,他們這些老牌莊園,都是穩賺不賠的莊家。
而他亞修,就是今天這場盛宴上,被洗剝乾淨、擺上桌的唯一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