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莊園從沒如此熱鬧過,或者說,從沒如此擁擠過。
原本寬敞的鐵木大門此刻由於人流的湧入,顯得有些狹窄。
一隊隊依附於莊園的野民排著長龍,拖家帶口,眼神中帶著對未知的驚恐和對莊園的希冀。
大門內側,幾張木桌拼成了臨時登記處。
埃德溫手底下的兩名文吏正奮筆疾書,羽毛筆不時在木牌上標記著什麼。
「『黑泥』營地,一共二十三人。」
一個勉強套著件乾淨麻衣、看似首領模樣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侷促地搓著手。
文吏頭也沒抬:「獸潮期間,你們營地所有人都要進莊園避難,對吧?」
帶隊的野民首領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硬皮甲,侷促地搓著手,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是,是的大人。決定了,全聽亞修大人安排。」
說著,他壓低身子,借著袖子的遮掩,悄悄將幾枚帶血絲的一階晶核塞了過去。
「大人,您看能不能給咱們騰個好點的位置?最好都安排到一起……」
「啪!」
文吏猛地拍案而起,厲聲喝止:「你想害死我嗎?還不趕快收回去!」
野民首領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錯愕道:
「這……大人,以前在枯藤莊園的時候,都是這樣的規矩啊,不打點一下……」
「枯藤是枯藤,如今這裡是破曉!」
文吏露出毫不掩飾的不屑,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幾枚晶石一眼,冷聲譏諷道,
「而且,就這麼點東西你看不起誰呢?如今破曉莊園的正式成員,誰稀罕這點東西?」
他心裡冷哼:
亞修大人盯著呢,卡爾管事的皮鞭也不是鬧著玩。
雖不至於被直接趕出莊園,但為了這幾塊晶石丟了現在的位子?
他瘋了才會幹!
「行了,沒別的問題就拿著牌子進去,裡面自然有人帶你們去劃定的區域。」
文吏不耐煩地揮手,「下一個!」
男人灰溜溜地撿起木牌,弓著腰擠進了大門。
下一個野民又堆著笑湊了上來,再沒人敢提「打點」半個字。
……
城門處的騷動,並未引起亞修的注意。
他正踩著泥濘的青石板,穿行在莊園內部。
原本占地足有三十畝的莊園,被規劃得井井有條,留足了訓練和集結的空地。
為了接納這近千名野民,很多原本規劃好的綠化帶和訓練場,都不得不臨時搭起了密密麻麻的低矮窩棚。
莊園的景觀,一度退回到了當初那個破爛營地的模樣。
但這一切都是必要的。
僅靠莊園名冊上的兩百人,想要硬抗數千乃至上萬的怪物洪流,無異於痴人說夢。
如今這近千名野民,就是破曉莊園最堅實的血肉城牆。
穿過幾條狹窄的過道,亞修來到了後勤倉庫區。
還未走近,就聽見一陣焦頭爛額的清點聲。
「這批鐵錠放到三號庫!草藥別堆在地上,會受潮的!艾爾莎姐姐急著用!」
莉娜正站在一個木箱上,手裡捏著炭筆,白皙的臉頰上蹭了兩道黑灰。
她大聲指揮著幾名搬運的苦力,腳邊堆滿了帳本。
莊園現在的人數接近一千,雖然絕大部分是外圍附庸,但統籌調度、入庫核銷的任務重得驚人。
儘管有兩名心思活絡的婦女在幫她核對清單,小姑娘依然忙得像個陀螺。
直到亞修走到身邊,莉娜才猛地驚覺,抬頭時眼裡閃過一抹驚喜,隨即又是幾分委屈:
「亞修大人。」
「辛苦了。」
亞修接過她手中的沉重帳冊,隨手翻了翻,目光落在物資統計那一頁,
「那幾個莊園送來的『援助』,都入庫了嗎?」
「都到了。」
莉娜抹了抹額頭的細汗,聲音雖然疲憊卻條理清晰,
「食物、材料、晶石,還有三千支制式箭矢,全都是足額送到的。」
「最重要的是,霧松莊園的那五頭石鱗蜥也送到了,附帶了全套的騎乘鞍具。」
亞修點點頭。
那五頭戰獸,才是他這次敲詐的重頭戲。
按照他的安排,西奧和蓋爾這兩名已經晉升二階的【扈從騎兵】一人認領了一頭,終於有了與其職業相匹配的坐騎。
剩下的三頭,則分配給了加斯等三名一階巔峰的見習扈從。
有了這支騎兵隊伍,破曉莊園在獸潮中便擁有了一支靈活的機動力量。
「那裝備呢?」亞修問。
「新打造的精鐵矛頭超過一千三百枚,算上損耗,足以讓這幫野民人手一個。」
提及此,莉娜柳眉微蹙,有些泄氣地抱怨道,
「儘管現在裁剪和縫製皮甲的工作已經交給了幾個學徒和新來的皮匠,但我每天光是清點這些物資和糧食出入庫,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精力。」
「到現在為止,普通的皮甲只有三百套,而真正能扛住撕咬的鱗皮甲,還不到一百套……」
她垂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大人,我已經整整五天沒時間去研究附魔符文了。」
聽著莉娜的抱怨,亞修自知理虧。
莊園只有兩百人的時候,後勤事務不算繁重,莉娜作為司庫完全能兼顧附魔的工作。
但現在,隨著上千人的湧入。
每天光是吃喝拉撒的流水帳就是個天文數字,直接把這個小姑娘壓得喘不過氣來。
亞修很清楚。
莉娜最核心的價值,不是算帳,而是她那手化腐朽為神奇的超凡附魔技藝!
獸潮在即,多附魔出一件帶有【堅韌】或【鋒銳】特性的裝備,城牆上可能就會少死一個人,莊園就多一分勝利的希望。
把頂級的附魔師當帳房先生用,簡直是暴殄天物。
亞修略一思索,直接開口:「莉娜,如果讓你把司庫的職責交出去,專心帶人去搞附魔和裝備改良,你願不願意?」
「真的嗎?!」
「真的,雖然我最信任還是你,但你的技藝對現在的破曉更重要。」
莉娜先是一愣,隨即非但沒有半點被奪權的惱怒,反而驚喜得差點跳起來。
她早就不耐煩看那些枯燥的土豆和鐵礦石數字了,能安安靜靜地坐在工作檯前研究符文,才是她最大的樂趣。
但驚喜過後,她又有些遲疑地看向亞修:
「可是大人,倉庫是莊園的命脈。這麼多物資……交給誰能放心?」
「你覺得費奇怎麼樣?」亞修拋出了一個人選。
費奇。
在攻破枯藤莊園後,亞修從地牢里把他撈了出來。
儘管他在地牢里被雷恩那幫瘋子折磨得不成人形,指甲被拔光,肋骨斷了一半,但他自始至終沒有吐露半點關於莊園的情報。
在這個利益至上的廢土裡,忠誠是最昂貴的奢侈品,而費奇用他那一身慘烈的傷疤,支付了這筆籌碼。
經過半個月的魔藥調理,費奇的傷勢已經基本痊癒,雖然沒落下什麼殘疾,但整個人卻沉默了許多。
往日那個油嘴滑舌、八面玲瓏的「泥耗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做事極度嚴謹、猶如上足了發條般不知疲倦的執行者。
於是傷好後,亞修就安排他給莉娜當副手。
這半年來,他做事極度勤懇、精準,幾乎沒有出過任何差錯。
「費奇可以。」
莉娜思索了下,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話很少,但眼睛很尖,每一斤麥子、每一根箭羽入庫他都要親自上手過一遍……對他我也放心。」
「好,那就這麼定了。」亞修接過她手裡的帳冊,「從現在起,你被『解僱』了,回你的實驗室去吧。」
莉娜臉上終於綻放出這幾天來最燦爛的笑容。
她飛快地在亞修手臂上輕拍了一下,像是扔掉了一個大包袱,輕快地轉身跑向鐵匠鋪的方向。
亞修看著女孩跳脫的背影,又看了看滿地狼藉的安置區,眼神一點點變得冷厲。
人員到齊了,物資到位了。
剩下的,就看那位「獸王」,敢不敢來敲這扇門了。